天地间尽是灰墨底色,却忽然撞进一抹鲜活的胭脂红——那是撑着油纸伞的少女,正踏雨疾行。少女眉目清丽,一双碧色眼眸亮得惊人,身上素白长衫衬得她几分斯文,倒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模样,可眼底翻涌的兴奋与急切,又破了那股沉静。她径直奔向屋檐下避雨的黄包车师傅,伞沿滴落的水珠还挂在发梢。
“廖师傅,劳你跑趟差事。”
少女说着,从长衫暗袋里摸出个绣着牡丹的青缎荷包,指尖都带着点急。
“哟,这不是玲小姐嘛,还是去老地方?”廖师傅对她熟得很,枯黄的脸上堆起笑意。
“不成,桃夹今儿去镇海司取报告,老地方刚好顺路,今儿得去远点的地方。”玲笑着凑近,伞面往廖师傅那边倾了倾。
“行是行,可玲小姐,今儿这车钱得添些。”老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玲一听就垮了脸,摸着空空的荷包砍价:“廖师傅,多少年的老主顾了,添的钱就算了呗?”
“那可不成。”老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你徒弟桃夹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这趟的封口费,少一个子都不行,不然等她找来,我可就如实说了。”
玲犯了难,可转念一想机会难得,容不得耽搁,只得咬咬牙应下:“罢了罢了,你可得快点。”
“得嘞!玲小姐扶稳咯!”
廖师傅麻利拉上黄包车的布棚,载着玲冲进雨幕。秋末近寒,街上人影稀疏,唯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划破墨城的清冷。玲素来厌弃这些从西陆远渡而来的新奇玩意儿,电车更是碰都不碰,这事总被桃夹笑作老古董,她也只摇摇头不辩解——大扬这些年的蒸汽船、新机械,她早在上辈子就见过,哪里是什么老古董?只是这心思只能藏在心里,凭她这张笨嘴,哪里说得过伶牙俐齿的西陆徒弟。
不多时,黄包车停在墨城北往安港旁的小酒馆前。玲付了车钱,脚步轻快地冲了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扬声唤道:“店家,温一壶玉环!”
“好嘞!客官稍等!”
玲爱酒,酒量却浅,偏偏爱喝烈的,这玉环便是心头好——入口清甜柔和,后劲却足,暖融融的滋味,最合秋月末的寒凉。这酒馆虽小,却是港口水手歇脚的去处,满室咸腥气混着酒香,说书声、笑骂声交织,倒给清冷的墨城添了几分烟火气,这也是玲偏爱来这儿的缘由。
邻桌两个裹着汗巾的水手正闲谈,话音恰好落进玲耳里。
“还记得开合十三年的极地科考计划不?”
“咋不记得,邪门得很,两艘科考船说没就没了。”
这事玲也听过,正漫不经心地抿着酒,又听那瞭望水手续道:“昨儿我们从拉扎夫斯港卸货,刚入极圈没多久,我竟瞅见一艘船的轮廓,那航线除了我们就只有瓦沙的船,可那船的样式,分明是咱们大扬的船啊。”
“别是眼花了,讲科学的年代,还信这些老说法?”另一个水手笑他迷信。
“可不是眼花!那船要是真的,会不会是当年失踪的科考船?”
“哪能啊,当年那科考船可是凝聚了那会大扬的最高科技!你说那破冰蒸汽船多先进,可结果呢?还是沉了,而且沉的那么蹊跷。怎么可能会是那艘?再说救援闹得沸沸扬扬,不也啥都没找着。”
水手的话没再往下说,玲握着酒杯的手却顿了顿。开合十四年,朝廷曾发过公书,寻回科考船者记大功,船上精密仪器价值连城倒在其次,她在意的,是传闻中随船失踪的《能士摘要》——那本记载着异世术法的册子,或许就是她回原本世界、重归男儿身的钥匙。
虽是两世为人,前世的文科生、今生的大扬榜眼,玲向来信科学,可这世界曾有魔法存在,是史料里记着的事。魔法,是她凭着前世动画片揣度出的归处与归途,哪怕明知渺茫,也忍不住抱了侥幸。如今她不过是墨城港口管货物登记的虚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这份侥幸,竟成了心底唯一的盼头。年岁二十,算上前世已是半截入土的人,寻回男儿身的热血早凉,只剩得过且过的摆烂,可这《能士摘要》,是她唯一的不甘。
这般想着,玲又斟满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劲上头得快,视线渐渐模糊,脑子也晕乎乎的——她又喝醉了。
酒馆木门忽然被粗暴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玲打了个哆嗦,眯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金发碧眼的西陆少女,红衫亮眼,正是她的徒弟桃夹,身后还跟着送她来的廖师傅。西陆人本就容貌昳丽,桃夹更是出众,金发如暖阳,碧眼似深潭,被赞作精灵后裔也不为过,更难得的是她一口地道的江南腔官话,这么一位可是相当罕见了,不由引起满室酒客都侧目。
“廖师傅,你说师父在这儿?”桃夹语气清冷,没半分笑意。
廖师傅擦着冷汗陪笑:“千真万确,桃小姐,玲小姐就在这儿喝酒呢。”
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被桃夹抓着喝酒,准没好果子吃!她手脚麻利地抽过桌上的酒壶,钻到桌子底下,仰头就往嘴里灌——横竖躲不过,不如做个饱死鬼,哪还顾得上刚洗的白长衫沾了灰尘。
这般大的动静,哪里瞒得过桃夹。她碧眼一扫,便锁定了桌下的身影,缓步走过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师父,你又偷跑出来喝酒了。”
桌下的玲灌酒的速度更快,桃夹皱了皱眉,伸手夺过酒壶,俯身将人从桌下拽了出来,指尖捏着她的后颈衣领,语气里藏着埋怨:“不准喝了,脸都红透了,衣裳也脏了,这次你自己洗。”
“人生苦短,桃夹!不过是及时行乐!我没醉,把酒壶还我!”玲伸着手要抢,身子却晃悠悠的。
桃夹早有准备,接过廖师傅递来的麻绳,干脆利落地将人捆住。玲扭动着身子,素白长衫勾勒出纤细身段,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告密的廖师傅,老廖只得避开视线——桃夹给的实在太多,实在没法推辞。
“师父,镇海司的文件我放在你书桌上了,还有公务要处理,我们回去。”桃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俯身将醉酒瘫软的玲打横抱起,对廖师傅颔首示意,转身出了酒馆。
“桃夹!你这是欺师灭祖!”玲在她怀里挣扎,嚷嚷个不停。
桃夹皱了皱眉,调整了抱姿,右手托住她的臀,左手干脆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柔软的触感贴上脸颊,玲瞬间没了声响,只脸颊涨得通红,不满地瞪着她,末了竟下意识蹭了蹭最舒服的位置。
桃夹回头对廖师傅淡淡道:“让你见笑了。”
“哪里哪里,桃小姐和玲小姐感情真好。”老廖笑着打圆场。
“该死的老廖,你算计我?!”玲的话语中透露出愤怒与醉酒后的模糊,这倒是不由把老廖下了一哆嗦。
虽说出卖老主顾的确有些不厚道……但奈何人家给的实在是不少,挣钱嘛~不寒颤。
“嗯,廖师傅,劳你送我们回去。”桃夹如此吩咐,老廖见人给了台阶,便顺着接上了话。
“好嘞!两位小姐坐稳!”
雨还在下,黄包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电车的叮当声渐远,墨色的天地间,红衫裹着白襟,成了秋末北风里最暖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