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中野正夫一言不发,只是熟练地启动引擎。

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刚才那场险些酿成惨剧的骚乱,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扰人清静的小插曲。

副驾驶座上的中野里纱,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的绿树和栏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躲藏在桌下时的惊疑不定。

没人有说话的欲望。

车子随着车流,缓慢地挪向停车场出口。

不出所料,出口处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吓,大部分游客都心有余悸,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待的队伍缓慢前行,时间在焦灼与沉默中被拉长。

里纱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心情愈发烦闷,只想快点回家,躲进那个至少表面熟悉的巢穴。

然而,就在他们的车辆随着车流又向前蠕动了几米,即将拐过一个弯道,离出口更近一步时——

“救命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绝望与惊惶的尖叫,猛地从停车场另一侧的树林边缘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汽车引擎和人群的低嗡,尖锐地刺入耳膜。

那声音让中野里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大脑一片空白!

“救命!救救我!”

是中文!

是声调有些变形的普通话!

“这怎么可能……!”

里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起来,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穿越过来后,在最初的适应期里,她曾出于本能和不安,偷偷查阅过这个世界的资料。

网络、书籍、电视新闻……她试图找到一个熟悉的锚点。

然而,令人心悸的发现是:这个世界的地理版图与她认知中的地球截然不同。

广袤的亚洲大陆、她记忆中的故国山河,在这个平行时空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世界地图被陌生的陆块和海洋名称所占据,历史脉络也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分支。

东瀛列岛孤悬于一片被称为“西太平洋复合板块”的区域,其文化、语言(日语)虽然与她所知相似,却成了这片时空中一个独特的、几乎找不到同源文明参照的孤岛。

她曾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熟悉的乡音。

可现在,就在这片刚刚经历了骚乱的土地上,在逃生的人群中,她竟然听到了如此清晰、如此绝望的中文呼救!

是幻觉吗?

还是极度紧张下的幻听?

不!

那声音如此真实,穿透力极强,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她的灵魂最深处。

是其他像她一样的穿越者?

还是……?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物,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视线极力想要穿透车辆、人群和树木的阻隔,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树林阴影处。

那里,似乎有晃动的枝叶和模糊的人影挣扎。

中野正夫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大幅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精准地锁定了身边妻子瞬间变化的侧影。

她听到了。

而且反应剧烈。

那骤然急促又强行压抑的呼吸,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陡然聚焦、死死投向车窗外某个方向的视线……所有的细微反应,都在他超乎常人的感知中被放大、解析。

是因为刚才那声凄厉的呼救吗?

语言听起来有些奇特,并非日语,音节结构陌生。

原主那些乏善可陈的记忆碎片里,可没有“中野里纱”精通或学习过任何外语的痕迹。

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为何会对一种陌生语言下的呼救产生如此强烈、几乎源自本能的应激反应?

后座的信仁也狐疑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座椅的间隙,落在母亲绷紧的肩背上。

他听不懂那语言,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是共通的,而母亲此刻几乎要破窗而出的焦灼姿态,却比那陌生的呼救声更让他心头一紧。

妈妈这是……怎么了?

此时此刻,里纱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那一声声母语的呼救,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理智在尖叫:不能动!不能表现出异常!

“中野里纱”不应该对一句“外语”呼救有特别的反应!

维持人设!

活下去!

可源于穿越者的孤独本能,却在疯狂拉扯着她的神经。

那是一个可能的同胞在绝望求生!

跳下车,冲过去——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

可一旦她做出不符合原主行为的举动,丈夫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要知道方才,他仅仅只是动动手指就让那几只猛兽乖乖离去。

想要掐死她,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怎么办!

怎么办!

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让她浑身发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以更加粗暴直接的方式,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哗啦!咔嚓!”

停车场边缘的装饰性矮栅栏和一片茂密的树丛被猛地撞开!

一个人影如同失控的炮弹般冲了出来,踉跄着跌入停车区域!

那是个男人,身形高瘦,穿着一套脏污破损的蓝白色竖条纹衣服——那样式,像极了影视作品里常见的囚服!

他披头散发,脸上沾着污迹和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水光,赤裸的双足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留下暗红的血痕。

他的眼神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与锐利。

在他身后,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蜂拥而出,警棍、防暴盾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追兵中竟有两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精装男子,手中赫然提着出鞘的武士刀。

那狭长的刀刃上,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

“站住!”

“包围他!”

警察的怒吼与警告声不绝于耳。

囚服男子对身后的呵斥充耳不闻,只是一边拼尽全力向前狂奔,一边猛地向上扬起双臂,对着路旁的树木发出一种嘶哑的、不成调的低吼。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树冠之中,七八只原本栖息着的麻雀、乌鸦像是被无形的线猛然扯动,齐刷刷地俯冲下来,发出尖锐的鸣叫,不顾一切地扑向最近的两名持刀追兵和几名持盾警察的脸部、眼睛。

“什么东西?”

“滚开!”

鸟雀的袭击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成功地带来了片刻的混乱和视线遮挡,延缓了追捕的速度。

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

警察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迅速调整队形,摆脱鸟雀纠缠,再次拉近距离。

男子的突然闯入,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本就因动物园事件而惊魂未定的停车场瞬间炸锅!

尖叫声再次响起,附近车辆纷纷惊恐地按响喇叭,有人慌忙锁死车门,现场一片混乱。

而那名囚服男子利用鸟雀制造出的短暂混乱,视线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拥堵的车龙和慌乱的人群。

随即,他的目光似乎锁定了某个方向。

下一刻,在里纱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那个穿着囚服的男人,竟然径直朝着中野家的汽车,笔直地、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

他的目标……不会是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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