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时间短暂得如同幻觉。时夏刚感到紧绷的神经和酸痛的肌肉稍有缓解,周默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准备,快到地方了。”

时夏睁开眼,看到周默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工作服外套上了一件破旧的灰色防护背心,腰间挂上了工具袋和那两把短棍,呼吸面罩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布满划痕的老旧定位仪,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显示列车正接近一个岔道标识。

周默递给时夏一套类似的简陋装备:一件不合身的旧背心,一个滤芯颜色可疑的面罩,一把短棍。“背心有点防护作用,面罩过滤有毒尘埃和低浓度信息污染,短棍……敲敲打打,防身,聊胜于无。”他的解释很实在,没有丝毫夸大。

时夏迅速套上。背心沉甸甸的,带着陈年汗味和机油味。短棍入手冰凉,非金非木,表面有防滑纹路,一端略尖,像是大型螺丝刀改造的。

“记住,”周默蹲在舱门边,耳朵贴近金属壁,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跳车时机只有几秒。侧线轨道老旧,颠簸剧烈,落地要顺势翻滚,护住头。落地后立刻跟我跑,别停留,别回头。档案站入口有隔离门,我们得在它自动关闭前进去。”

时夏点头,将呼吸面罩拉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的橡胶边缘贴着皮肤,带着尘土的味道。影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紧紧收缩在他脚下,像一滩等待迸发的浓墨。

列车运行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规律的“哐当”声变得杂乱,多了许多“嘎吱”、“咣当”的杂音,车身也开始不规律地左右晃动、上下颠簸。窗外,隧道壁的粗糙混凝土被更加破败、布满锈蚀和不明粘稠物的金属支架和杂乱管线所取代。灯光更加稀疏暗淡,有些区域完全黑暗。

“就是这段!”周默低喝一声,猛地拉开舱门!

狂暴的气流、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噪音、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锈蚀和腐烂气味瞬间涌入小房间!窗外是飞速向后掠过的、令人眩晕的混乱景象:断裂的枕木、扭曲的护栏、堆积如山的报废零件、还有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诡异油光的、看不出原貌的黑色物质。

周默没有立刻跳,他紧盯着手中的定位仪,屏幕上的光点与一个闪烁的红色标记快速接近。

三、二……

“跳!”

周默率先跃出,身影瞬间被车外的混乱吞噬。

时夏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纵身跳出舱门!

瞬间失重,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和翻滚!

世界天旋地转。坚硬的、布满碎石和金属碎屑的地面狠狠撞击着他的肩膀、后背、手臂。防护背心吸收了部分冲击,但剧痛仍然清晰。他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顺着跳出的方向和列车残余的惯性,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和远处列车远去的、逐渐减弱的噪音。嘴里尝到了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全身无处不痛。

“起来!快!”周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有些嘶哑,但急切。

时夏咬牙撑起身体,视线还有些模糊。他看到周默已经在几米外,正一瘸一拐地朝着侧线轨道旁一个巨大的、半掩在堆积物后面的金属拱门跑去。那拱门歪斜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黑色的油污,上方原本应该有标识的地方只剩下几个残破的字母“…RCHIVE…TRANS…”。

档案中转站入口!

时夏踉跄着爬起来,忍住疼痛,奋力向拱门冲去。脚下的地面泥泞湿滑,混杂着油污和不明胶状物。影子在他奔跑中拉得很长,如同一条黑色的披风。

就在他们接近拱门,距离不到十米时——

“嘎……吱……”

拱门内部,传来沉重、缓慢的金属摩擦声。那两扇看起来早已锈死的巨大门扉,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向中间合拢!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锈屑簌簌落下。

自动关闭程序被触发了!而且因为年久失修,动作慢但不可逆!

“快!再快!”周默吼道,速度竟然又快了一分。

时夏也拼尽全力冲刺,肺部火辣辣地疼。

五米、三米、一米!

周默率先冲到门前,在门缝只剩不到半米宽时,侧身硬挤了进去!时夏紧随其后,在门扉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刹那,猛地扑入!

“砰!!!”

身后传来沉闷的巨响,门扉彻底关闭,震落一片灰尘。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噪音也被隔绝。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某种低沉、持续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嗡……嗡……”声,从深处传来。

周默摸索着墙壁,很快找到了一个老式的开关。用力一拉。

“滋啦……啪!”

头顶几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艰难地亮了起来,发出暗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灯光照亮了他们所在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巨大的火车站台仓库。挑高惊人,空间广阔,但大部分区域都被堆积如山的、覆盖着厚重灰尘和蛛网的档案柜、数据存储箱、老式磁带机以及各种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的仪器设备残骸所占据。空气中灰尘弥漫,混合着纸张霉变、绝缘皮老化、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但又更加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那些低沉的“嗡嗡”声就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不祥的规律性。

“我们进来了。”周默摘下呼吸面罩,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欢迎来到7号档案中转站,系统日志里最后一次更新是……七年前。理论上,它已经‘不存在’了。”

时夏也摘下面罩,吸入一口充满灰尘但相对“干净”(至少没有强烈规则污染)的空气。“这里安全吗?”

“相对安全。”周默走到最近的一个档案柜前,用手抹去玻璃上的灰尘,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纸质已经泛黄的文件夹,“系统的主规则扫描覆盖不到这里,红牌执行者也不会定期巡逻这种‘已废弃’区域。但是……”他顿了顿,“长期缺乏维护,加上堆积了大量未处理的异常记录和失败实验样本,这里本身孕育出了……一些东西。畸变的规则场,空间褶皱,还有可能因为信息沉淀而产生的‘概念衍生物’。我们要找的东西在深处,必须小心。”

他打开工具袋,拿出两个老式的手电筒,拧亮。光束刺破昏黄灯光外的黑暗,照亮前方堆积如山的障碍物和地面上厚厚的灰尘。

“跟我来,别碰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发光的、或者形状不符合常理的。”周默叮嘱道,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杂物堆中寻找路径。

时夏紧跟其后,同时开启了“看见”能力。在这个地方,“看见”视野呈现出更加诡异和破碎的景象。空气中飘浮着大量凝固的、如同雪花般的“信息残片”,大多是破碎的文字、错误的代码、扭曲的图表和强烈但已冻结的情绪印记(困惑、痛苦、疯狂)。那些堆积的档案柜和设备,在规则层面呈现出严重“腐烂”和“畸变”的状态,表面的信息结构扭曲、断裂,有的甚至反向生长出怪异的、如同肿瘤般的规则增生组织,散发出“错误”、“矛盾”、“遗忘”的气息。

而那些从深处传来的“嗡嗡”声,在“看见”视野下,显现为一道道缓慢旋转的、暗紫色的规则涡流,如同这个废弃空间的“脉搏”,不断汲取着周围“腐烂”信息残骸的能量,维持着自身扭曲的存在。

这里就像一个规则的坟场,而坟场本身,正在发生不祥的异变。

他们艰难地跋涉了十几分钟,穿过一片由倒塌的铁架和破碎显示屏组成的“废墟山”,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是以前的中转站核心处理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已经停止运转的环形传送带装置,周围散落着操作台和更多的档案箱。

而在区域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看起来相对完好、甚至还有微弱电源指示灯闪烁的大型服务器机柜。机柜表面覆盖的灰尘较少,与周围环境的破败格格不入。

“那里!”周默眼睛一亮,“老式离线归档服务器!如果还有能源,里面可能存着早期最原始的运行日志、设计蓝图、还有……‘事故’记录。”他所说的“事故”,显然指导致环线系统“病了”的关键事件。

两人加快脚步,向服务器机柜走去。

就在他们距离机柜还有二十米左右时,异变突生。

地面上一堆看似普通的、覆盖着灰尘的纸质文件,突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地飞舞起来!不是被吹起,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自动折叠、扭曲、组合!

瞬息之间,几十张泛黄的纸张在空中组合成了一个粗糙的、三米多高的人形轮廓!人形没有五官,四肢由不断翻动的纸页构成,身体内部是空洞,但散发出强烈的“混乱指令”、“矛盾信息”和“被遗忘的愤怒”的概念辐射!

一个纸页构装体!由长期堆积、浸染了错误规则信息的废弃档案“活化”而成的概念衍生物!

纸页人形“头”部的位置,纸张快速翻动,组成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嘴”的形状,发出一阵尖利、嘈杂、仿佛无数人同时用不同语言嘶吼破碎句子的噪音,向着时夏和周默猛扑过来!

周默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抽出短棍,不退反进,一棍砸向纸页人形的一条“手臂”!短棍接触的瞬间,爆起一小团蓝色的电火花,纸页手臂被击散了一部分,但更多的纸张立刻从身体其他部位补充上来!

“这东西怕物理冲击和能量干扰!但核心在胸腔位置,打散它!”周默喊道,同时灵活地躲开另一条手臂的拍击。

时夏也挥起短棍,砸向扑来的纸页躯体。触感很奇怪,像是打在厚实的棉絮上,但又带着纸页的韧性和锐利边缘。纸张翻飞,割破了他的衣袖,留下浅浅的血痕。影子在他脚下躁动,传递来攻击和吞噬的欲望,但时夏压制住了它——在这种地方让影子随意吞噬未知的概念造物,风险太大。

纸页人形攻击方式混乱但范围很大,纸张飞舞切割,同时那嘈杂的嘶吼声也带着精神干扰,让人头晕目眩。

周默显然经验丰富,他不再试图完全击溃对方,而是利用短棍的蓝色电火花(似乎是某种低功率规则干扰器)不断驱散靠近的纸张,同时快速向服务器机柜方向移动。

“别缠斗!拿到资料就跑!”他喊道。

时夏会意,一边格挡,一边跟上。两人且战且退,很快接近了服务器机柜。

机柜侧面有一个老式的物理键盘和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显示屏。周默快速输入了一串冗长的密码(他提前记在脑子里),屏幕亮起,显示出极其古老的命令行界面。

“正在读取……需要时间!”周默头也不回地喊道,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纸页人形似乎被激怒了,它放弃了对两人的分散攻击,整个躯体猛地收缩,然后如同爆炸般向四周喷发出无数高速旋转的、边缘锋利的纸页!如同金属风暴!

时夏和周默立刻蹲下,躲在服务器机柜后面。纸页“噼里啪啦”地打在金属机柜上,留下深深的划痕,有些甚至嵌了进去。

“好了!”周默低吼一声,从服务器侧面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厚实的老式数据存储块(像是超大号的U盘),上面连着一根数据线,他迅速拔下,将存储块塞进怀里最内层的口袋。

“走!”

两人趁着纸页风暴稍歇的间隙,从机柜后冲出,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纸页人形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重新聚拢躯体,紧追不舍!同时,周围堆积的档案和杂物中,又隐隐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更多东西被惊动了。

在这个被遗忘的规则坟场里,他们刚刚偷走了“尸体”的记忆,而“坟场”本身,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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