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狼走了,像来时一样突兀,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空荡荡的废弃院落,只剩下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我必须回去 在天亮之前,在陈嬷嬷或者任何可能存在的眼睛发现我之前,悄无声息地回到那个“失忆王妃”应该待着的、安全的床榻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着来时的方向,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道仓皇的游魂,快速而无声地穿梭在荒僻的路径上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赤足早已麻木,但神经却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周围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幸运的是,直到我溜回正院,摸进自己的寝殿,外间值夜的婆子依旧鼾声均匀 我迅速换下那身沾了尘土和霉味的深色衣裙,团起来塞进床榻最深处,又用冷水草草擦拭了脸和手脚,将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抹去,然后才躺回床上,拉过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团被投入冰水又瞬间煮沸的滚油,各种念头疯狂地冲撞、嘶吼
柳姨娘地窖里那张青白绝望的脸
残狼冰冷疲惫却异常清醒的独眼
他口中那些属于现代世界的词汇——“摄像头”、“录音笔”、“DNA”、“系统”、“编号LN-07”
还有那句“跟我走”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反复敲打着我对这个世界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认知
萧珩知道吗?他知道他的后院地下,埋藏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控诉着他罪行的证据吗?他知道那个看似温顺柔弱的王妃,内里可能是一个来自异世、正在觉醒并试图反抗的灵魂吗?
陈嬷嬷呢?她是忠仆,是帮凶,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监视者?
系统……我的系统彻底沉寂了,他的系统也“半死不活”,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反噬?因为我们偏离了“轨道”?因为我们试图反抗被强加的“命运”?
无数疑问在黑暗中盘旋,找不到答案,却让那个“走”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地滋长、缠绕
留下,意味着什么?继续扮演一个随时可能被“处理”掉的金丝雀,在萧珩的棋盘上扮演一枚听话的棋子,在陈嬷嬷的“呵护”下慢慢“恢复”,然后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意外”或“任务”?甚至……可能像柳姨娘一样,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病故”或“失踪”,被埋进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窖?
不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外面未知世界的恐惧
至少,外面的危险是明面上的,是可以挣扎、可以逃跑的 而这里的危险,裹着温情与规矩的糖衣,是温水煮青蛙,是钝刀子割肉,是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将你的灵魂和尊严一点点剥离、碾碎
残狼说的对,时间不多 萧珩刚回京,脚跟未稳,事务繁杂,暂时无暇仔细甄别后院的“异常” 一旦他彻底掌控朝局,将注意力转回内宅,或者陈嬷嬷发现我“恢复”的迹象不对劲……
冷汗,又一次浸湿了鬓角
我必须走
这个决定一旦在心底破土而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更迫切的恐慌——怎么走?
我对王府外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这个时代的生存规则、交通、货币、如何隐藏身份……全都是空白 我甚至不知道残狼究竟有什么“门路”,又能把我带到哪里去
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比之前更加“温顺”和“依赖” 对陈嬷嬷的照料全盘接受,对她提及的关于“林晚”过去的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也努力表现出“努力回想”和“隐隐熟悉”的样子 我甚至主动问起一些王妃职责范围内、却不算敏感的事情,比如往年冬季府中如何施粥,王妃的例银通常如何花用,表现出一种“虽然想不起具体,但想尽力做好分内事”的积极态度
陈嬷嬷似乎对我的“进步”感到欣慰,眼神里的审视略微放松了些,话也多了些,虽然依旧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刺激我的话题
我借着这些“正常”的交流,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我问起施粥的流程和米粮来源,是想了解王府与外界最基本的物资交换渠道和可能的人员出入节点
我问及例银花用和府中采买,是想摸清银钱的形式(银锭?银票?铜钱?)、大致购买力,以及是否有机会接触到可以兑换或夹带出去的细小物件(比如首饰)
我甚至以“躺久了骨头酸,想走动走动又怕冲撞”为由,请求陈嬷嬷允许我在她或可靠丫鬟的陪同下,在王府内更多地方“熟悉环境” 当然,我刻意避开了西南角那片禁地,只是在前院花园、库房外围、马厩附近等相对开放的区域“散步”,实则暗暗记下守卫巡逻的路线、换班的大致时间、各个门户的位置和看守情况
每一次“散步”,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目光看似随意扫过那些高耸的围墙、紧闭的侧门、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街市屋顶,心里却在疯狂计算着距离、高度和可能的突破点
同时,我开始隐秘地整理“行囊” 不能带任何显眼或带有王府标记的东西 我从妆奁里挑了几件样式最普通、没有特殊印记的金银首饰(借口“病中不喜奢华,收起来吧”),用一块旧绸布包好,藏在那团脏衣服下面 又悄悄从每日的糕点里留下一点最耐储存的干果蜜饯,用油纸包了,同样藏起 甚至将喝药后用来压苦味的冰糖,也偷偷攒了几颗
东西很少,很寒酸,但我知道,这恐怕已经是我能准备的全部了
而那块黑色的联络石,则被我日夜贴身藏着,睡觉时都握在手里,仿佛它是连接我与那个唯一可能带我离开这个世界的一线生机
压力与日俱增 萧珩虽然依旧忙碌,但回正院用晚膳的次数似乎稍微多了一两次 他不再刻意试探我的记忆,但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评估器物般的冷静审视,让我如坐针毡 陈嬷嬷的“关怀”也愈发无微不至,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寝殿外“路过”或“值守”的陌生面孔,似乎比之前多了
他们在收紧 或许是因为局势渐稳,或许是因为我某些细微的举动引起了怀疑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天夜里,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间均匀的鼾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被体温焐热的黑石
残狼说,窗口期不长
明天
就明天
我要去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把石头放进去
我要告诉他,我选第二条路
我要……跟他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比王府更深不可测的黑暗,我也要离开这座用谎言、鲜血和冰冷的规则砌成的华丽坟墓
夜,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而我,在无边的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那微弱却坚定的、名为“求生”与“自由”的呐喊
它在说: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