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就连苍蓝星的风似乎也变得格外小心。

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书房内唯一的旋律。

顾清坐在主位上,手中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他并没有在批阅公文,而是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少女。

林清月变了。

并非是外貌上的改变,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插着支并不昂贵的木簪。

变的是那种感觉。

以前的她,像是一只初出笼的百灵鸟,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叽叽喳喳,灵动跳脱。

可这几日,她安静得有些过分。

此时,她正伏在案前,手中朱笔飞舞。

那双曾经总是忍不住偷看他的眼睛,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公文。

她的速度很快,批改的也很到位。

往往顾清刚看完一份,她那边已经处理完了三份。

“呼……”

林清月轻呼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顾清,这边的都已经处理完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顾清看着那堆积如山却又整整齐齐的文书,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

“清月。”

顾清轻声开口,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其实你不必如此……拼命的。”

“这些事情,我可以慢慢做。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去花园走走,或者去街上买些零食。”

他能感觉到她有心事。

还是那种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她肩膀上,让她最近看起来有种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因为记忆恢复了吗?想起了曾经家族的惨剧?还是……

顾清欲言又止。

每个人都有不想触碰的伤疤,若是她不愿说,他便不去揭。

“我不闷。”

林清月摇了摇头,站起身,十分自然地走到顾清身后,伸出手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指尖微凉,力道适中,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灵力波动。

“我就想帮你做点事。”她在顾清身后轻声说道,声音有些低,“帮你做完了,你就有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顾清愣了一下,心中微暖。

“谢谢。”

有了林清月这般近乎掠夺式的帮忙,原本需要耗费一下午的公务,竟在一个时辰内便处理殆尽。

剩余的时间,便是顾清雷打不动的修炼时刻。

静室内,檀香袅袅。

顾清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随着呼吸吐纳,那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在他体内艰难地游走。

《碎玉》。

这门功法如其名,不破不立,碎玉重生。

每一次运转,灵气都需要强行冲刷那些堵塞扭曲的经脉,那种痛楚,就像是用钝刀子在骨头上细细地磨。

他也不知道他修炼的方法对不对,剑仙只是传授了这门功法,摸索全靠他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他现在修炼的方式是多么的...无知。

“嗯……”

顾清眉头紧锁,额角瞬间暴起青筋,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哪怕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无法克制。

就在他准备咬牙进行下一轮冲刷时。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忽然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停下。”

顾清猛地睁开眼,正好撞进了一双满是担忧与……惊恐的眸子里。

林清月蹲在他身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泛红。

她死死地抓着顾清的手,力气大得让顾清都感觉到了疼。

“怎么了?”顾清有些错愕,随即收敛了气息,安抚道,“只是正常的修炼,有些痛楚是在所难免的。”

“那不叫痛楚,那叫自残!”

林清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像是怕惊吓到他一般,迅速低了下去。

“别太快了……求你了,别太快了。”

她松开手,改为轻轻托着顾清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满是裂纹的稀世瓷器。

“碎玉这功法太霸道,你的经脉本来就……本来就脆弱。”

“若是冲坏了,若是留下了暗伤……”

林清月咬着下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中的恐惧怎么也藏不住。

师尊说过,这功法九死一生,就没几个人能成功练出头的。

她看着顾清那苍白的脸色,仿佛看到了那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未来。

顾清怔怔地看着她。

“你知道碎玉?”

林清月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师尊……告诉我的。”

原来是剑仙前辈。

顾清恍然,既然是那位前辈说的,想必其中的凶险与弊端,也被剖析得一清二楚了吧。

“没事的。”

顾清抽出手,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我有分寸。这是我唯一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下去。”

“而且……”他笑了笑,“我这条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坏。”

听到“容易坏”三个字,林清月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顾清看不懂的表情。

“不许说这种话!”

“顾清,你答应我,以后修炼的时候,一定要我在旁边看着。”

“一旦我觉得不行了,你就必须停下!必须!”

看着她那副红着眼、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顾清心里的坚冰再一次融化。

“好。”他轻声应道,“都听你的。”

……

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从静室蔓延到了餐桌上。

原本顾家的晚膳是由一位在府中待了十年的老厨娘负责,手艺虽说不上顶尖,但也算得上色香味俱全。

但这几日,那位老厨娘“失业”了。

林清月霸占了厨房。

“顾清,吃饭了。”

林清月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进饭厅,身后跟着几个端菜的侍女。

饭菜上桌。

顾清看着面前的菜色,不由得愣住了。

并非是什么山珍海味,反而是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食材。

一碗碧绿如翡翠的羹汤,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片,上面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果子;还有一碗米饭,米粒竟然呈现出淡淡的紫色。

“这是……”

顾清拿起筷子,有些迟疑。

“这是碧灵草熬的汤,养气补血,最温和不过。”

“这是赤尾鱼,我在里面的肉里揉进了一点点研磨后的香料,去掉了腥味和药味。”

“还有这个米……”

林清月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道菜。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这些都是很补的,而且对经脉……对身体很好。”

“你快尝尝,味道应该不差的。”

顾清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鲜美异常。紧接着,便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最后化作丝丝缕缕温和的热气,散入四肢百骸。

舒服。

前所未有的舒服。

连日来修炼《碎玉》积攒在体内的那种隐痛,似乎都被这股暖流抚平了不少。

“好吃。”

顾清真心实意地赞叹道,眼中的惊讶怎么也掩饰不住。

“清月,你真的是第一次做这道菜吗?”

毕竟不久前,她还是个连盐和糖都分不清、能把竹笋炒成焦炭的厨房杀手。

可现在,这手艺简直比醉仙楼的大厨还要精湛。

“那是自然。”

林清月眉眼弯弯,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我都说了,我很聪明的。”

“只要我想学,这就没什么难的。”

顾清不知道的是,为了处理这赤尾鱼,她用灵力一点点剔除了所有的细刺,尝试了上百次火候,才找到了这种既能保留药效又能锁住鲜味的方法。

她把炼丹的精准,用在了做饭上。

这些食材可谓是在她手里玩出了花。

“多吃点。”

林清月看着顾清一口一口吃下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眼里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拿起筷子,不停地往顾清碗里夹菜。

“这个也要吃,这个对骨头好。”

“汤要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那种感觉……

顾清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被照顾的家主,倒更像是一件稀世罕见的易碎珍宝。

被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怕碰了,怕冷了,怕饿了。

甚至连风吹过来,她都恨不得替他挡着。

“清月。”

顾清放下碗,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碗,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瓷娃娃,没那么娇气。”

听到“瓷娃娃”三个字,林清月夹菜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收回手,看着顾清那张虽然带着笑意、却依旧透着几分病态的脸庞。

不是的。

顾清,你不懂。

在修士漫长的岁月面前,凡人的生命真的就像瓷器一样脆弱。

稍不注意,就会碎掉。

就会……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

“我就要宠。”

林清月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宠你宠谁?”

“快吃,凉了药效……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他心中一叹,不再多言,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

夜深了。

林清月收拾完碗筷,拒绝了下人的帮忙,独自站在回廊下。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北斗星域,朱雀星域……

这浩瀚的宇宙中,有着无数的可能,有着无数逆天改命的传说。

她回想起那天晚上,剑仙师尊说的那个绝望的未来。

白发苍苍的顾清,青春永驻的自己。

那是一场噩梦。

“不会的。”

林清月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自己灵魂上的誓言。

“顾清,没事的。”

“你只要负责好好的,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等我……等我先把师尊接回来。”

“我就带你去最繁华的星域,去求最好的药神,去找传说中的洗髓神丹。”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要帮你重塑根基。”

“就算……就算真的逆不了天。”

林清月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幽蓝寒芒,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

“那我就陪你一起变老。”

“这长生若没有你……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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