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薇之间,隔着三张课桌的距离。

高二开学时她就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她的头发会泛出淡淡的栗色光晕。我是最后一排靠后门的“特殊座位生”——不是因为我调皮,而是班主任说“你身上总有股机油味,别影响其他同学”。

确实有。我爸开修车铺,我放学就得去帮忙。校服袖口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指甲缝里藏着怎么也弄不干净的污垢。

第一次说话是因为物理课。老师在讲台演示滑轮组,许薇举手:“老师,如果摩擦力增大到一定程度,这个理论模型是不是就不适用了?”

全班安静。老师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是的,但中学阶段我们不考虑极端情况。”

下课铃响后,我在走廊追上她:“你刚才的问题,现实中确实会遇到。”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修车的时候,”我说,“有些零件锈死了,理论上的受力分析就全作废。这时候得用加力杆,靠经验感觉那个临界点。”

她眼睛亮起来:“真的?能具体说说吗?”

那天我们在走廊聊了十五分钟,直到上课铃响。她递给我一张湿巾:“你手上……有粉笔灰。”

我低头,才发现刚才在黑板上画示意图时沾了一手白灰。接过湿巾时,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很软,很干净,和我粗糙生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那之后我们有了奇怪的默契。每周三下午的物理课,她都会回头看我一眼,如果我有话想说,就点点头。我会在下课后,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那些理论在现实中的样子。

“你懂的好多。”有一次她说。

“我只会这些。”我说,“你懂的那些公式,我一个都背不全。”

“但你让公式活了。”她很认真地说。

十一月,学校要办科技节。许薇组队做“太阳能小车”,但她们的电机总烧。比赛前三天,她红着眼睛来找我:“能帮帮我吗?”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走进她的世界。

她家在新建的学区房里,书房比她家整个修车铺还大。书架上摆满了我看不懂的外文书,桌上摊着复杂的电路图。她的队友都是年级前五十的学生,讨论时用的词我听不懂。

但电机问题我看懂了——散热不够,线径太细。

“给我工具。”我说。

她父亲的书房里有全套精密工具,比我爸修车铺的精致一百倍。我埋头修了两个小时,重新绕了线圈,加了散热片。接通电源时,小车的轮子平稳地转了起来。

她的队友们欢呼,许薇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送我到楼下时间。

“我只会修东西。”我说,“你才是什么都会——会读书,会做模型,会说英语。”

“我英语很差的。”她笑了,“昨天还被老师骂。”

“那也比我强。”我看着自己洗不干净的手,“我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很轻,很快:“陈默,手脏不代表人不干净。”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秒。

科技节那天,她的小车拿了二等奖。颁奖时她站在台上,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我,对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在最后一排,把手藏在校服口袋里——上面有新沾的机油,刚才来之前还在帮爸爸卸轮胎。

颁奖结束,她跑过来:“陈默!我们……”

“我得回去了。”我打断她,“铺子里还有活。”

“等等。”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一支崭新的万宝龙钢笔,深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标签还没撕,我瞥见价格——那是我爸修三十辆车才能赚到的数字。

“太贵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她固执地塞进我手里,“没有你,我们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我握着那支笔,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它提醒我,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三张课桌的距离。

春天的时候,她开始给我带早餐。总是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她自己吃。我们在早读前的操场角落,坐在看台上,她背书,我看她背书时颤动的睫毛。

“你想考哪里?”有一天她问。

“本地技校。”我说,“已经报名了。”

她沉默了很久,牛奶盒被她捏得变形:“你的物理天赋那么好……”

“修车也需要物理。”我笑了,“摩擦力,传动比,热效率——都是物理。”

“那不一样。”她小声说。

是不一样。我知道。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我意外地考进了年级前四百名——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成绩。许薇比我还高兴,她把我的卷子要过去,用那支万宝龙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看,你可以的!”

那是因为过去三个月,她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我补课。我们在空教室里,她把复杂的公式拆解成我能理解的语言。有时候她讲着讲着会愣住,盯着我手上的老茧看。

“疼吗?”有一次她问。

“什么?”

“这些茧。”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虎口,“干活磨出来的吧?”

“早就不疼了。”我说,“习惯了。”

她没说话,只是那天补课结束后,她塞给我一管护手霜。

高考结束那晚,全班聚餐。我在KTV角落坐着,看她被同学们围在中间唱歌。她唱的是孙燕姿的《遇见》,声音清澈,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唱到一半,她突然看向我,对着话筒说:“这首歌,送给一个教会我物理不只是公式的人。”

大家都起哄,问是谁。她只是笑,没说话。

散场时下起小雨,我们在便利店屋檐下等雨停。她买了一罐热奶茶,捂在手里。

“陈默,”她说,“如果……如果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你会认识很多厉害的人。”我打断她,“比我有意思,比我会读书,比我会说英语。”

“我不需要他们。”她执拗地说。

“但你需要。”我看着雨幕,“许薇,你要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她哭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想伸手擦,但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最终没有动。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我考上了!华南理工!”

“恭喜。”我说。手边的技校录取通知单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陈默,我们可以……”

“许薇,”我打断她,“我得去忙了,有辆车等着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说:“好。”

挂断电话后,我在修车铺后门坐了很久。爸爸出来找我:“怎么?女朋友考上了?”

“不是女朋友。”我说。

“可惜了。”爸爸点了根烟,“那姑娘是好孩子,但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出发去广州的前一天,来修车铺找我。那天我满身油污,正在卸一辆车的变速箱。

“陈默。”

我回头,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昏暗的修车铺里,像一朵误入工业废墟的花。

“明天几点的车?”我问。

“上午十点。”她走近,递给我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我摘下手套——手套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接过信封。很厚。

“到了再打开。”她说。

然后她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和我周围的机油味、铁锈味、汽油味完全不同的,干净柔软的味道。

“许薇。”我在她转身时叫住她。

她回头。

“前程似锦。”我说。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你也是。”

第二天我没去送她。我在修车铺里拆一个特别难拆的轴承,敲敲打打一上午,手上多了三个伤口。

下午,我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她整理的物理笔记,旁边用娟秀的字写着注解。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科技节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拍到半个模糊的侧脸。

照片背面,她写着:“陈默,谢谢你让我看见物理之外的世界。”

技校的生活很枯燥。白天上课,晚上回铺子帮忙。我把那本笔记放在枕头下,每天睡前翻一页——虽然大部分内容我都看不懂。

刚开始,我们每天联系。她讲广州的潮湿,讲食堂的肠粉,讲听不懂的粤语;我讲技校的老师,讲今天修了什么车,讲爸爸腰又疼了。

渐渐地,她的世界越来越大。

“今天我们教授带我们参观了国家实验室!”她在电话里兴奋地说,“那些仪器一台就值几百万!”

“哦。”我说,手边的扳手才十五块钱。

“陈默,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我看着刚修好的一辆破面包车,“今天修了个大活。”

沉默。那种沉默很微妙,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悄断裂。

大一的圣诞节,她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有欢快的音乐和笑声。

“陈默!我们在开派对!我认识了一个男生,物理系的,特别厉害!”

我握紧手机:“是吗?”

“他高中就拿了国际奥赛金牌!现在在跟院士做项目!今天他给我们讲量子纠缠,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好厉害!”

她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崇拜,那种崇拜,她从来没有给过我。

“对了,他还玩乐队!会弹吉他!”她继续说,“他说下学期要教我……”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陈默,我先去玩啦!回头打给你!”

“好。”

电话挂断后,我在冰冷的修车铺里坐到半夜。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她在朋友圈发的照片——她和那个男生并肩站着,背后是圣诞树,两人都笑得一脸灿烂。

我点开那个男生的头像:干净的白衬衫,金丝眼镜,背景是图书馆。他的朋友圈里,是学术会议,是海外交流,是钢琴演奏会。

我退出,看着自己朋友圈里唯一一张照片——技校开学典礼,我站在最后一排,半个身子还在镜头外。

那晚之后,我开始慢慢退出她的生活。

她的消息,我隔很久才回,回复越来越短。她的电话,我经常“不小心”错过。她说“今天实验失败了”,我说“嗯,加油”;她说“想你了”,我说“在忙”。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我们之间筑墙。每一句冷淡的回复,都是在水泥上又抹了一刀。

春节她回来,约我见面。我拒绝了三次,第四次她说:“就见一面,陈默。求你了。”

我们在高中门口的奶茶店见面。她变得更漂亮了,会化妆了,穿衣风格也变了。我要了两杯原味奶茶,她喝了一口就皱眉:“太甜了。”

以前她能喝全糖的。

“那个男生,”我主动提起,“对你好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看到了。”我说,“挺配的。”

“我们只是朋友。”她说,但耳朵红了。

“哦。”我转动奶茶杯,“我最近也挺忙的。我爸想把铺子扩大,我得帮忙。”

“所以呢?”她盯着我。

“所以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联系了。”我说得尽量轻松,“你也忙,大学那么多事。”

她沉默了很久。奶茶店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心里。但我脸上在笑:“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她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只是朋友。”

那天我们在奶茶店坐了半小时,说了不到十句话。离开时下雨了,很小,像雾。她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上。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如果我说……”

“许薇。”我打断她,“别回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好。那……前程似锦。”

“你也是。”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从朋友那里听说,她确实和那个物理系男生在一起了。朋友给我看照片,他们在实验室,在图书馆,在音乐厅。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

“郎才女貌啊。”朋友感叹。

“嗯。”我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技校毕业后,我全职在修车铺工作。日子一天天过,机油味已经渗进我的皮肤里,成了我的一部分。偶尔深夜打烊,我会坐在卷帘门边抽烟,看手机上那个早已不会亮起的头像。

去年秋天,我爸突然晕倒在铺子里。医生说,是常年吸入废气加上过度劳累。那天我在医院守到半夜,手机突然响了——是许薇。

两年没联系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陈默?”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你怎么……”

“我听同学说了你爸爸的事。”她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说,“已经稳定了。”

沉默。尴尬的沉默。

“我……我保研了。”她终于说,“本校直博。”

“恭喜。”

“陈默,”她顿了顿,“你当初……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两年答案,但说出口时却是:“你值得更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要什么。”我说,“你要的世界,我给不了。”

那通电话打了十三分钟,大多数时间我们在沉默。挂断前,她说:“陈默,我要去美国交换一年。”

“嗯。”

“可能……以后就不怎么回来了。”

“好。”

“你会想我吗?”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今年春天,爸爸还是把铺子盘出去了。他说:“你才二十三岁,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

我没说话。其实我早就被困住了——不是被修车铺,是被三张课桌的距离,被一支我舍不得用也舍不得卖的钢笔,被一个我配不上的姑娘。

昨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是那本物理笔记。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新写了一段话:

“陈默,我要去MIT读博了。

这本笔记还你。我抄了两份,一份带走。

谢谢你教会我,物理不只是公式和定理,也是轴承的摩擦,是齿轮的传动,是每一次拧紧螺丝时恰到好处的力度。

谢谢你让我看见,知识之外的世界。

此后前程似锦。

——许薇”

笔记本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高中毕业照的裁剪版——只有两个人,她在第三排微笑,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只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照片背面,她新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当时你回头,我会跟你走。”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工具箱最底层。外面有顾客在按喇叭,是一辆需要换轮胎的车。

生活还在继续。

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带着昨日的雨,带着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继续。

上个月,我在国际科技新闻上看到了她的照片——青年科学家峰会,她作为最年轻的参会者发表演讲。照片里,她穿着得体的西装裙,站在讲台前,自信从容。

记者问她:“许博士,您的科研灵感来源于什么?”

她对着镜头微笑:“来源于生活。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他教会我,最精密的理论也要服务于最朴实的生活。”

我关掉网页,继续干活。

扳手很沉,轮胎很重。修车铺里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味,窗外的梧桐树又长出了新叶。

十七岁那年,我以为三张课桌是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

现在我知道了——最远的距离,是我终于理解了所有物理公式,却算不出如何跨越阶级走到你身边。而最痛的是,我甚至没有资格说“我爱你”,只能说“你值得更好的”。

那些更好的里,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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