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能放任夕莉娅脱离自己的视线，同来意不明的人独处。

这大小姐目前可是影响她生死存亡的关键，任何可能动摇夕莉娅对她信任的因素，都必须立刻排除！

心里这样想着，昭奈表面上沿着小径朝主堡方向走去，刚走到一半，就悄悄停下了脚步，迅速闪身进被修剪成拱门状的金雀花丛后。

然后，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庭院中绿篱的掩护，昭奈像只灵巧的野猫般弯下腰，沿着靠近围墙的狭窄碎石路，折返回了玫瑰园附近。

这里，离夕莉娅和玛莎夫人所在的位置不远。

她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玛莎夫人已经走到了夕莉娅面前，她带来的那个年轻女仆则垂手立在几步开外，像个人形摆设。

玛莎先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夕莉娅小姐，愿圣光抚慰您受惊的灵魂。看到您能来花园走动，真是令人欣慰。您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可有好转些？”

夕莉娅似乎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女仆长有些陌生，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嗯，比之前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玛莎夫人脸上笑起的皱纹，又向前挪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推心置腹，“都怪我管教不严，手下那些丫头们笨手笨脚，没能把您照料得更加周到，才让您受了这等罪……尤其是那个昭奈。”

阴影中，昭奈瞳孔微缩。

女仆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似乎是有意借机提起昭奈的话题。

“不瞒小姐说，那丫头来城堡也有两三年了，出身低微，据卖主说是南境饥荒时逃难来的流民之女，没受过什么正经教导，性子还恶劣。

“平日里让她做些粗活还行，如今您大病初愈，还要让她这样的人贴身侍奉您，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您真的不考虑换个女仆吗？”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夕莉娅的表情，却见夕莉娅已经微微蹙眉，露出了明显不悦的神色。

“昭奈对我很好，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夕莉娅背过身去，态度也冷淡了几分，“玛莎，别再和我说这些了，我不会换走她的。”

“可、可是小姐……”

玛莎没想到夕莉娅会这样说，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小姐，我在这城堡侍奉了三十余年，不敢说事事通透，但看人的眼力总还有几分。请您务必听我一句——那昭奈留在您身边，肯定别有企图！”

像是生怕这唯一的进言机会溜走，玛莎忽然侧身，将一直安静待在身后的年轻女佣轻轻引到身前。

“小姐，请您看看这孩子。”玛莎的声音放缓了些，“这是我的侄女，波尔卡。她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家世清白，父亲是南境有采邑的诚实男爵。她不仅通晓文字、能读会写，做事更是勤快利落，心思也细。”

“不瞒您说，我已向公爵大人请示过，只要您点头，她随时可以留在您身边侍奉……”

被推到主角位置的波尔卡显然紧张极了，脸颊涨得通红，几乎不敢抬头直视夕莉娅。

在玛莎夫人催促的目光下，她才慌忙行了一个屈膝礼：“夕莉娅小姐……我、我是波、波尔卡……很、很荣幸见、见到您。”

夕莉娅甚至没有看那个被推上前的年轻女仆一眼。她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中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不需要。”她的声音平淡，“如果更换贴身女仆是父亲的意思，那请您帮我转告他——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仆人。”

玛莎夫人张着嘴，僵在原地。

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直到夕莉娅已经转身，沿着玫瑰花径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才确信自己今天已经彻底没了机会，重重地叹了口气。

女仆长转过身，看向身旁吓得脸色发白的侄女。

“你这小丫头，”玛莎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定是因为你刚才表现不好，畏畏缩缩的，小姐才没有同意让你留下。”

“对、对不起，姑妈……”波尔卡结结巴巴地摆着手，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太紧张了……”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玛莎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望向夕莉娅离去的方向，“算了，时间还长。你的机会还没结束。听着，我会安排你留在城堡里，在厨房或者洗衣房先做着。你要机灵点，多在小姐面前出现，好好表现，争取有一天——把那个昭奈的位置替换下来。”

“我、我知道了。”波尔卡怯生生地点头，一副心虚又惶恐的模样。但她还是应下了这个要求。

玛莎没再说什么，带着侄女转身离去。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无非是作为女仆该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讨得主人欢心的那些办法。

昭奈躲在绿篱之后，直到她们的声音远得再也听不见，才缓缓站起身来。

暮色已经染透了天际，最后一缕晚霞在城堡尖顶的边缘燃烧。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叶。

“波尔卡……”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以及那张怯懦的有些蜡黄的脸。

想和她抢夕莉娅身边的位置？没门。

她有的是办法保持夕莉娅现在对她的信任。

夜幕完全降临，城堡犹如一头卧在群山间的巨兽，窗棂中透出的灯火，像是它惺忪的眼睛。

藏书室内，烛台上的火光轻轻摇曳，照亮夕莉娅手里的羊皮卷。

最近这些日子，每到晚餐后，夕莉娅都会阅读魔法塔中大魔法师留下的手札，尝试着施展一些简易的魔法。

昭奈则会安静地侍立在一旁，适时地为她递上需要的物品。

“……倾听无弦之歌——凝聚——晨露中轻吟……”

夕莉娅拿着羊皮纸，一边向前踱步，一边按着手札上的记录喃喃念着，集中精神力，手指划过半空，点向地上一杯清水。

然而，那杯清水却没有一丝波澜，仅有烛光静静倒映在水中。

夕莉娅叹了口气，有些失落。

“果然……记忆是魔法力场的基础，我之前学习的魔法因为失忆被完全消除了，如今根本无法调动精神力，更别提构筑力场了……”

“小姐今天已经累了。”昭奈走上前，声音温和，“魔法学习急不得。您需要休息，让身体慢慢恢复。”

夕莉娅看向她，眼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微弱的依赖取代。

“你说得对。”她收起了羊皮卷，“回去吧。明天……明天再试。”

“是，小姐。”

昭奈扶着她走出藏书室，沿着长廊缓缓走回起居室。

走到卧室门口时时，夕莉娅转身，才察觉到昭奈的异常。

“怎么了，昭奈？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昭奈抬起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犹豫。她抿了抿嘴唇，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

“小姐，我只是……有些担心。”她说。

“担心什么呢？”夕莉娅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告诉我吧，昭奈。”

昭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对上夕莉娅清澈的目光。

“我在担心，您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