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打量着昭奈，问道：“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呢？”

“因为……”昭奈别过脸去，“如果我说的是心里话，小姐您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的，你说吧。”

“从前的小姐一直待我很好，可是现在小姐失去了记忆，忘记了有关我的那些事……我担心，如果以后小姐和其他人关系更要好，会……会不再需要我了。”

昭奈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演技满分。

夕莉娅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的少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昭奈……”夕莉娅轻声唤道，放下手中的物品，站起身，走到昭奈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昭奈绞在一起的冰凉手指，“你听我说，你在我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会让任何人取代你的。”

这正是昭奈想要的答案。

“小姐……”

她抬起眼睛，露出感激而脆弱的表情，泪水恰到好处地在眼眶中打转。

正想继续把话说下去巩固一下这种依赖，却听夕莉娅突然又轻声开口：

“今晚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因为下午的时候，你没有去主堡，而是偷偷躲在绿篱后面偷听我和玛莎的对话，是吗？”

昭奈浑身一僵。

她猛然抬起眼睛，对上夕莉娅平静的视线，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等等，偷听的事情，夕莉娅全都知道了？

不可能，那个地方是视觉死角，夕莉娅明明连基础的魔力感知都还没能恢复，她是怎么察觉到的？

还不等昭奈想明白，夕莉娅已经抬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微微眯起那双赤红的眼睛：“小昭奈，你在担心被我抛弃，你在意我，关注我，一直在尽力表达你有多么喜欢我……”

“不是的，小姐，对不起，请原谅我……”昭奈慌忙道。

“为什么要道歉呢？”夕莉娅的手指轻轻抚过昭奈的脸颊，“昭奈偷听我的事，就说明在乎我呀。”

她的指尖温凉，动作却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这座城堡里，其他人都敬我畏我。哥哥和父亲，也很少来看我。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在乎我……”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关注，很幸福呢。”

“小姐……”

昭奈咽了口唾沫，总觉得夕莉娅的状态好像有些奇怪——但愿是自己的错觉。

“总之……如果有冒犯到您的地方，我真的很抱歉，”她慌乱地低下头，“小姐，您今天该休息了，请回屋歇息吧。”

夕莉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含笑，目光一直在昭奈身上流转。

待夕莉娅躺下后，昭奈仔细掖好被角，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又熄灭了烛火。

“晚安，夕莉娅小姐。”

昭奈退到门边，躬身行礼。

“晚安，昭奈。”

夕莉娅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轻轻带上门，昭奈抱着衣篓，回到清冷的城堡走廊里。

石壁上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昭奈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偷听的事情竟然被发现了。

是自己太轻敌了吗？还是说今天下午真的不小心暴露了行迹？

她再一次意识到，夕莉娅这个女人很危险。哪怕失去了记忆，也绝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昭奈快步向楼下走去，心中思绪纷乱。

按照惯例，在侍奉主人安歇后，贴身女仆还需要将主人换下的衣物送至浆洗房，并确认次日晨间所需的物品是否齐备——这些本该由更低阶的女仆完成，但夕莉娅的衣物向来只经昭奈之手。

行至主楼梯转角处时，她看见几个人影聚在阴影里，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昭奈还未靠近，其中一人便转过头来，是厨房负责烧柴的杂役米拉。

尽管两人在城堡仆役中的地位天差地别，但米拉算是少数与昭奈关系尚可的下层仆役。

“昭奈？怎么样，小姐已经休息了吗？”米拉压低声音问道。

昭奈点点头，环视一圈——除了米拉，还有辅助管家班奈特的少年杰克，以及两个她不甚面熟的低阶女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昭奈问。

“告诉你——我们刚刚听到一个大消息！”米拉身旁的杰克凑近了些，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夕莉娅小姐失忆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隔壁的黑曜城！”

“没错没错，”另一个女仆插嘴道，“我们今天听说，公爵大人和凯尔文少爷在书房里争执了一番。大致是说，小姐的那位未婚夫——卡修斯·洛伦兹伯爵已经知晓了小姐的现况，似乎下个月打算特意前来探访，以表关心。”

“嘿呀！”米拉神秘兮兮地说，“那哪是关心！分明就是想来探探情况，考虑是否要取消婚约啊！这要是真取消了，该多给公爵大人丢脸？我听说公爵大人已经给小姐请好了私人魔法导师，打算尽快将小姐的魔法造诣与贵族仪礼学识都提起来——至少要在表面上恢复往昔水准，好让卡修斯大人打消取消婚约的念头。”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转向了昭奈。

“唉，对了昭奈，”米拉小心翼翼地问，“你说夕莉娅小姐，现在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昭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不打算和这些下层仆役说太多夕莉娅的真实状况，只是含糊其辞道：“小姐的现况……确实不是很乐观。”

“唉，那公爵大人可得伤透脑筋了！但愿别把脾气撒到咱们身上。”

“是啊，这苦日子咱们已经受够了。不过话说回来，夕莉娅小姐失忆后，咱们倒是轻松了些，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接着，话题便开始扯到别的琐事上——哪个厨娘又和储粮管事吵了架，马厩新来的马童笨手笨脚，或是近日集市上布料的价格。

昭奈没有再和他们谈这些，一个人默默地向仆从的寝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