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刚才目睹的一切在持续发酵——柳姨娘那张青白绝望的脸,语无伦次的指控,还有那深埋地下、不见天日的囚禁,这一切像一桶混合着冰碴和污血的脏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冲垮了所有“失忆王妃静养”的虚假平静
别信他
残狼那无声的三个字,此刻有了狰狞的实体,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警告,而是钉在萧珩、陈嬷嬷,甚至这座王府每一寸朱红墙壁上的血色标签
我要见他,现在
不是明天,不是“再说”,是现在,我要抓住这根同样来自异世、却似乎挣扎在更黑暗泥泞中的稻草,问个清楚
西南角这片区域在深夜死寂得如同坟场,我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残狼神出鬼没习惯的猜测,没有立刻返回正院,而是朝着这片荒僻区域更深处、更靠近围墙边缘的阴影里摸去,那里有几间完全废弃、屋顶都塌了半边的仆役旧屋,是绝佳的藏身和观察点
果然,在绕过一堆破碎的瓦砾后,我看到了他
他靠坐在一截半塌的土墙下,破斗笠摘了放在一边,露出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和疲惫的脸,月光照在他那道贯穿右眼的狰狞旧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仅剩的左眼闭着,似乎在假寐,但当我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那眼睛倏然睁开,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警惕
看到是我,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果然还是来了”的了然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带着熬夜和消耗过度的沙砾感,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冰冷,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愤怒、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找到“同类”的脆弱渴望,在胸腔里冲撞成一团乱麻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什么同情,更像是一种“麻烦”的认命,他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动作却因为疲惫和独臂的不便而显得有点迟缓笨拙
“那个……”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柳姨娘……她说的……是真的吗?安胎药……是王爷……还是陈嬷嬷……”
他停下了起身的动作,重新靠回墙上,抬眼看向我,独眼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醒:“你觉得呢?”
“我……” 我哽住,我需要他的确认,哪怕是最残酷的确认
“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录音笔,没有DNA检测” 他忽然说了几个我几乎快要遗忘、此刻听来却如惊雷般的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死无对证,人证物证都可以被制造或销毁,真相是什么,取决于谁掌权,谁需要什么样的‘真相’”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时代权力运作最肮脏的核心
“所以……我的‘小产’……也不是意外,对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残狼看着我,沉默了更久,月光下,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根据我……这段时间观察和听到的一些碎片,你那次,更像是被当成了……试探的棋子,或者清理的障碍,具体是哪种,我还没完全拼起来,但结果都一样”
试探的棋子?清理的障碍?为了什么?为了扳倒谁?还是为了……确保王府后院的“纯洁”与“稳定”,以便萧珩心无旁骛地争夺皇位?
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我不是受害者,我可能只是权力碾轧中,一颗被随手牺牲掉的、无关紧要的卒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他,这个同样满身伤痕、来历神秘的少年,“你明明可以不管我”
残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苦涩:“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看着另一个倒霉蛋被困在同一个粪坑里,挣扎的姿势都他妈那么眼熟,实在让人火大”
他的用词粗鲁直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市井的鲜活与戾气,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至少,他不是在用那种文绉绉的、充满算计的腔调说话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忍不住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也是……像我一样,一觉醒来就……”
“差不多” 他简短地回答,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经历,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晦暗,“区别是,我醒来的地方,比你这儿……‘接地气’得多”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破败的环境,意思不言而喻——他穿越后的起点,恐怕更加底层,更加残酷
难怪他一身伤,眼神里沉淀着如此沉重的疲惫与冷漠
“你的手和眼睛……” 我看向他空荡荡的袖管和紧闭的右眼
“代价” 他打断我,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总得付点学费,只是我的学费,有点贵”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能想象其中的血腥与惨烈,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甚至可能还是个孩子的现代灵魂,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古代底层生存下来,还练就了这样一身诡异的本事……他经历的,恐怕远超我的想象
“那你……有回去的办法吗?” 我几乎是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问道
残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讥诮,有悲哀,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回去?你以为这是玩游戏,还能读档重来?我试过很多方法,撞过头,跳过崖,甚至试过一些……更离谱的,结果就是,” 他抬了抬空袖管,又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变成这样,系统那狗东西只会冷冰冰地告诉我‘任务未完成,生存模式持续’”
系统!他也被系统控制着!
“你的系统……它给你什么任务?” 我急切地问
残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提及系统极为抗拒,但最终还是说道:“一开始是些乱七八糟的生存任务,偷东西,打架,躲追捕……后来,任务难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诡异,直到不久前,它给了我一个长期支线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紧紧盯着我,“‘寻找并确认本位面异常波动源,编号:LN-07’”
LN-07?是我的代号吗?
“所以……你找到我,是因为系统任务?” 我心下一沉
“一开始是” 残狼坦率地承认,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看到你被养成这么一副……金丝雀的样子,连自己怎么死的(或者差点怎么死)都不知道,就觉得,这任务真他妈操蛋”
他的直言不讳让我有些无措,但同时也感到一丝奇异的……真实,至少,他没有用虚伪的关怀来粉饰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问,“继续你的任务?还是……”
“任务?” 残狼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那玩意儿现在半死不活的,自从上次强行干扰了点什么之后(他可能指的是红伞焰火那晚),就跟死机了差不多,偶尔诈尸一下,给点乱七八糟的提示,老子早就不指望它能送我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变得认真了些:“至于你……你现在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萧珩不是傻子,陈嬷嬷更是人精,你刚才下去,就算再小心,也可能留下痕迹,你的‘离魂’症,如果他们发现你开始‘想’起不该想的东西……”
后果不言而喻,柳姨娘的下场,可能就是我的未来
“我……该怎么办?” 我喃喃道,第一次在这个异世,向另一个人,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残狼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布满寒星的夜空,良久,才低声道:“两条路,第一,继续装傻,装到底,祈求他们相信你是真的废了,没有威胁,然后在这笼子里,扮演一辈子温顺的王妃,直到失去所有利用价值,或者……意外‘病故’”
“第二呢?” 我几乎立刻否定了第一条
“第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独眼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光芒,“跟我走,趁他们还没彻底盯死你,趁我还有点力气和门路,离开这儿,外面天大地大,虽然也他妈的烂,但至少……不用天天对着想弄死你的人演戏”
跟我走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离开王府?离开这个象征着身份、地位(哪怕是虚假的)、也是唯一“安全区”的牢笼?去面对外面那个我全然陌生、甚至更加危险的世界?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滋生——对自由的渴望,对真实的向往,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异常坚韧的“同类”的……依赖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
“不用现在回答” 残狼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和挣扎,他重新拿起斗笠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回去好好想想,但记住,时间不多,萧珩刚回京,千头万绪,暂时顾不上后院细枝末节,这是最好的窗口期,一旦他坐稳了位置,或者察觉到你不对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怎么……联系你?” 我问
残狼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是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光滑的石头,形状不规则,但表面似乎被刻意磨平了一小块
“需要找我,或者有紧急情况,” 他指了指王府西侧围墙外,“那边第三条巷子,最里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有块活动的砖,把这石头,光滑面朝上,塞进砖缝里,我看到,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
很原始的联络方式,但符合他一贯的谨慎和……资源匮乏
“记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斗笠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你自己判断,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几个起落,便如同融入了夜色,消失在破败的围墙之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黑色石头,掌心被硌得生疼
夜风依旧寒冷
但心里那团被真相点燃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火苗,却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走,还是留
生存,还是……或许有自由,但注定更加艰险的未来
选择,又一次摆在了面前
而这一次,我必须自己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