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旅程的第一天,花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太不对劲了。
不知怎的,云雪裳这家伙自打上了她的船,就跟长在了她身后似的,整天寸步不离。
她在屋里修炼,云雪裳就坐在一旁打坐;她到小院里喝茶赏花,云雪裳便在旁边默默浇花;她爬上屋顶躺着看话本,云雪裳就在对面的檐上练剑。
直到此刻——
“我说,你都跟了我一整天了!到底想干什么?!”
花宴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我只是想……和你打好关系。”
云雪裳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还有些委屈。
“给我滚出去!”
“可是……”
“我现在要洗澡!你赶紧给我滚!你这个变态磨镜!冷脸白痴剑呆子!”
红发少女气得满脸通红,直接催动灵力,将云雪裳从浴室里轰了出去。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一个小木盆精准砸向云雪裳的脑袋。
“……”
云雪裳怔怔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浴室门,又抬手摸了摸被砸的额头。
她这次,应该不是所谓的“傲娇”了吧?
仔细回想方才花宴的表情——眉眼倒竖,脸颊涨红,那似乎是真的恼了,而非口是心非。
我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了?
白发少女轻轻垂下了眼睫。
浴室里,待确认对方不会再进来,花宴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慢慢褪去身上的饰物与衣衫。
薄衫、襦裙、里衣、首饰,一件件搭在一旁的凳上。最后取下束发的绳结,红发便如瀑般柔顺地披散下来。
她赤着白皙的双足,素手轻挥——空荡的浴池中便漾起了温热的水,再一拂,水面上便浮起了朵朵花瓣。
赤着身子的少女,一步步走向热气袅袅的浴池,缓缓将身子沉入水中。
“咕噜……咕噜……”
浴池里,花宴屈膝蜷坐,将脑袋搁在身前的软腴上,下半张脸埋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泡泡。
真是的,云雪裳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跟了我一整天也就算了,连我洗澡都要凑过来……
许是水温有些高了,少女淡金色的杏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脸颊也染上了几分诱人的红晕。
我知道她喜欢我……可我们只在合欢宗见过那一面。至于惦记这么多年吗?我就……这么好看?
她低头看向水中,自己玲珑有致的身段在清澈的水波里若隐若现;水面上花瓣轻飘,倒映出的那张明艳容颜,竟比满池繁花还要娇俏几分。
好像……是挺好看的。不愧是我。
她不自觉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小小的得意。
那她若真随我回了百花谷……又会如何?
从前只想着把人打晕带回去交差的花宴,头一次认真琢磨起了这个问题。
嗯,祖母见了,肯定会很高兴吧?说不定当场就逼着我和云雪裳成亲,让我娶了她,给她一个名分……
以云雪裳对自己的喜欢,她肯定不会反对。说不定就这样直接留在百花谷,和自己还有容容一起过日子,相夫教子……
想象着云雪裳那张清冷的脸庞掩在艳红喜帕下,温声唤她“夫君”,而后日日相伴、一同抚育孩子的画面……
花宴猛地坐直身子,慌慌张张摇了摇脑袋,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开什么玩笑!我可还没玩够呢!才不要这么早就成家!成了家,我还怎么一个人逍遥!
而且,她喜欢我是她的事,凭什么我就要娶她、就要和她绑在一起!
可这时,一个画面忽地浮现——粉发女孩捧着画册,满眼期待地说着一家团聚的模样。
“啧。”
红发少女不耐地咂了咂嘴。
对了,还有那个麻烦的丫头……
她要是瞧见自己成亲后和云雪裳闹得太僵,指不定又要跑回祖母面前哭鼻子,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她又缓缓将脸埋回水中。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回去成亲便是。就当是为了孩子。
想通了的少女长舒口气,倚着池壁放松身子,抬眸望向水汽朦胧的天花板。
至于云雪裳……也罢,成亲便成亲。跟谁不是成?云雪裳就云雪裳吧,至少成亲后还能仗着她喜欢我,继续使唤她……倒也不坏。
不过就是成亲来得突然了点、早了点而已。再说了,那家伙长得也不算丑,自己总归不算太亏的。
从未对情爱之事上过心,整天只知玩乐的少女缓缓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周身。
大不了……回谷之后,我少玩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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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寂静,几缕残云游移,半轮明月被星子簇拥着,明晃晃悬在天边。一叶花舫行于夜色,船头甲板立着一道白衣白发的背影,负剑仰首,望着天上孤月。身形似幻,气质清冷,恍若欲奔月的仙娥。
“大晚上的,跑出来做什么?”
那“仙娥”闻声回首,只见一抹红影抱臂倚在舱门边。
“花道友。”
云雪裳微微一怔,轻声回道: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什么要一个人出来看月亮?”
花宴蹙眉,也抬首瞥了眼天边:
“这月还没圆呢,有什么好看的。”
“……”
“我在想你的事情。”
云雪裳答得坦诚。
“我、我?”
不知怎的,眼前的红发少女竟显得有些慌乱,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嗯。”云雪裳轻轻点头,“我在想,我今日的所作所为,是否给花道友添了麻烦。”
“那还用说?当然麻烦了!”
花宴答得毫不客气。
“果然……”
白发少女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回答,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其实,我只是想和花道友的关系,能稍微亲近一些罢了。”
“……”
看着她那张清冷面庞上难掩的失落,花宴沉默片刻,忽地话锋一转:
“云雪裳,我问你——当年你去合欢宗,可知那日阴阳台大比,输了的人……会变作另一副性别?”
云雪裳听到这个问题,又是一怔,随即认真答道:
“我不知。那时只是合欢宗圣女苏绯瑶告诉我,她们宗内要有一场五百年一度的大比,甚为隆重,我便去了。”
果然……
花宴望着她月光下澄澈的红色眼眸,暗暗思忖。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便觉得云雪裳这呆子,不像是那种仗着实力强、还满肚子恶趣味的人。她或许和自己一样,根本不知道阴阳台大比的内幕,就稀里糊涂上了台。
不,或许她很早就隐约猜到了真相。之所以这些年一直惦着这事,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咽不下同辈里竟有人比自己强,更咽不下,自己居然被一个境界比她低的人给击败了。
“行了,我知道了。”
她忽地转身。
“走吧,该回去了。容容该洗完澡了,要是她在房里找不到我们俩,指不定要怎么着急呢。”
“你……不气我了?”
云雪裳却是一愣。
“气归气,那又如何?走了。”
——就算我再气,再嫌弃你这个呆子,那又能如何?等回了百花谷,我们俩便要成亲了,我还能怎么办?
只得先勉强认了你这呆子。
真是的……我花宴英明一世,到底是哪路月老瞎了眼,偏给我牵上这么个无趣又冷脸的木头当道侣?
花宴撇了撇嘴,转身便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日后你别老跟在我屁股后面晃悠,该干嘛干嘛去!”
虽然还是看不顺眼这个害得自己变成女儿身的家伙,但仔细想想,这事也不能怪她。
待五百年后我变回来……便原谅她算了。
“嗯,好。”
云雪裳望着红发少女翩然的背影,怔了怔,随即快步跟上,清冷的眼里泛起浅浅笑意。
二人并肩走在院中小径上,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云雪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问道:
“对了,花道友。当年我因宗门急事离开合欢宗时,曾打欠条向苏绯瑶购得一具遮掩形貌的法器,托她转交你作赔礼……你为何一直不用呢?”
?????
花宴骤然僵住,愕然看向她。
什么?!那法器是你花灵石买的?!苏绯瑶那个女人,居然跟我说那是合欢宗的赔礼?!
苏绯瑶——你这天杀的母狐狸!竟敢诓我!
花宴顿时气得牙根发痒,胸口一阵起伏。
还有你!容容明明都告诉你我是被祖母识破,不得已才在外维持女身……你还这般问!
气恼的花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白发少女。
我看你就是个贪图我美貌的磨镜,巴不得我这辈子都做女儿身,好缠着我是不是!
“云雪裳!我果然这辈子都不要原谅你!”
“花道友,你等等我……”
云雪裳望着她气鼓鼓的背影,一脸茫然地追了上去。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楼中,只余下满空月色,静静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