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光团开始产生变化,化为跃动的金红色火苗,形态不稳,时而温暖如烛,时而灼热逼人。

它的重量并不均匀,仿佛一颗忐忑跳动的心脏。

矛盾而炽热。

他握住她的手,在小腹(丹田)处引导她那暴烈难驯的蛟龙本源去感知、去疏导致命的火毒。

指尖相触处,传来的不只是灵力的流转,还有他平稳的呼吸、成熟的雄性气息、灼热的体温、和近在耳畔的低语:“感受它,像引导水流,别对抗……”

她心神激荡,几日无法静坐,那份混杂着羞赧、依赖与力量增长的复杂情愫,让这个因果既甜蜜又沉重。

这是“引”的烙印,重量源于身心双重的靠近与改变。

第四份。

光团骤然绽放,如一场微型的璀璨星河,金、红、紫、蓝……交织,华美绝伦,光芒甚至照亮了整个试炼场所。

它的重量如一座华丽的临时宫殿,极致的承诺与幸福之下,暗藏种族隔阂与世事压力的阴影。

辉煌而脆弱。

三族宾客或真或假的祝福声中,他执起她的手,眉眼温柔而坚定:“一生一世一双人。君无戏言。”

凤冠霞帔,众生为证。

她嫁衣上的笑容璀璨如星,却在不经意瞥见某些强者晦暗不明的眼神时,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预感。

这份因果的重量,大半是幸福的眩光,小半是未来风暴的伏笔。

这是“诺”的巅峰,重量是承诺的钻石,也是命运施加的隐形砝码。

第五份。

光团骤然化为沉重如岳的暗金色巨岩,表面闪烁着冷硬的纹路,泛着铁血与威严的气息。

凌瑶感受着身上传来的重量,艰难地抵抗着,娇躯缓缓下沉,直到半俯。

这已经是她如今练气能做到的极致。权柄加深所带来的重量,意味着两人终将渐行渐远。

她接受万妖朝拜,成为妖族共主,眼中燃烧着振兴族群的火焰。

他站在阴影处,看着她与各方势力周旋、妥协、乃至算计,看着那双曾经只映照着彼此和星辰的眼睛,渐渐染上了权谋的色泽,一言未发。

私下里虽笑容依旧,但话题却越来越多地围绕着“大局”、“利益”、“制衡”。

云珩递来的茶,她有时会忘了接;她想分享的妖族喜悦,他也时常无法完全理解。

后来他问要不我也搬去归墟洲好了,就当回娘家,正好多了解了解你的圈子,但被凌瑶拒绝了。

一来,云珩不仅需要接手云忘机退居幕后的人族相关事宜,还总是为了三族和平不停奔波,很忙;二来……她不想在好不容易解决所有麻烦后,再让云珩陪自己受苦。

妖族有她,就够了。

这是“路”的分岔,是理想与爱情的天平倾斜的开始。

第六份。

和先前所有的光团都不同,这次徐徐升起的,是一捧细碎而温润的流沙,淡金色与幽紫交辉,并不沉重,甚至比初遇时那抹“缘”更轻几分,却带着一种易逝的、仿佛琉璃般一触即散的脆弱质感。

其中的记忆,甚至是凌瑶都快淡忘的琐碎细节——某个大战暂歇的黄昏,前线营地的结界外。

域外天魔的残骸尚未清理完毕,血色残阳浸透荒原。

凌瑶刚从一场恶战中脱身,甲胄染血,鬓发散乱,本源之力因过度催动而阵阵抽痛。

她扶着残垣,正想用修为压住升腾的血气,再赴战场统筹全局,一抬眼,却看见云珩不知何时已穿过大军,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沾了些许他珍藏的灵露,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溅到的血污。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他们仍是在栖缘亭躲雨的少年少女,而非各统一方的大乘期强者。

那一刻,凌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她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阳光气息。

远处,麾下将领的请示、战报的传递、物资调动的喧嚷……一切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云珩没有多说什么,二指轻划,所有应该下达的指令便以一种早已备好的方式,沿着阵法传出。

他未提军务,未论大局,只是低声哼起一首她幼时在归墟洲听过的、早已失传的蛟龙童谣。

曲调简单,甚至有些走音,却让凌瑶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暖。

“你唱的……好难听。”

“那你下次教我,可以吗?”

“……行。”

这便是第六份因果——“烬”的余温。

它并非承诺,亦非依靠,而是在漫长歧路与沉重责任挤压下,奇迹般短暂回流的一抹“当初”。

是明知各自背负的山海已无法卸下,却仍在命运齿轮啮合的缝隙里,本能地、徒劳地想要触碰对方最原本的温度。

第七份。

轰——!

所有光团陡然坍缩、异化、融合,变成一座不断滴落粘稠墨汁的漆黑圆球,似被深渊包裹,散发出绝望、刺骨冰寒与毁灭的气息。

秤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然下沉。凌瑶也在剧烈颤抖一息之后,猛地跪倒在了秤盘之上。

足以压垮心灵的极致之重。

这是所有美好因果的反面,是爱与信任的彻底粉碎。

锁神柱囚禁着云珩,凌瑶拿着他为她打造的「同心刃」刺穿他胸膛的瞬间,看见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切的、了然的悲哀。

“……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问。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中的法诀却稳如磐石,声音冰冷:“这只是……为了妖族。”

每一个字都像手中长刀,但割断的不仅是他的生机,还有他们之间的所有。

这光团里翻涌的不是恨,而是更可怕的——哀莫大于心死。

凌瑶跪伏在地,七窍流血,脸上混着的湿润,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这是“孽”的顶点,重量是灵魂的彻底破碎与无法挽回的罪。

第八份……不,其实从上一段开始,就已经没有新的光团诞生了。

而先前的“黑球”,也在此刻化作了一颗剧烈燃烧、不断爆发出炽白与暗红光芒的星辰。

它沉重无比,几乎将凌瑶压至昏迷,却又在这毁灭性的燃烧中透出一种决绝的、向死而生的光芒。

那是燃烧的沉重。是以万载修为和无尽痛苦为燃料,换一个渺茫的重新开始。

在永恒的孤寂与悔恨中,她散尽神力,逆转时空长河。承受着因果反噬、神魂撕裂的痛苦,心中唯一的执念画面,不是妖仙的荣耀,不是权柄的威能,而是那个雨天亭中,少年笑着挤进来的样子。

这是“悔”的涅槃,重量是付出一切代价的疯狂赎罪。

什么时候结束……

凌瑶艰难地掀起眼皮,不断调用蛟龙本源保持清醒,看向对面秤盘上的光景——妖仙本源被废,她如今能用的,也就只有那独属于蛟龙血脉的妖物本源了。

可是,她真的感觉自己要坚持不住了。

然而,凌瑶看着对面缓缓升起的“第九因果”,却陷入了不解与困惑当中。

那是一个微小至极、却密度高到难以想象的混沌光点,各种颜色在其中闪烁,污浊不堪,不断渗出类似干涸血液的暗红与污秽的黑色物质。

它一出现,整个天秤都发出悲鸣,承载它的秤盘瞬间下沉三尺,秤杆弯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而凌瑶,也在瞬间瞳孔骤缩,灵魂深处、识海深处、本源深处……全身上下几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同时传来了比凌迟还要惨烈万倍的剧痛,甚至比她逆转时空时感到的还要强大。

她不认识这个因果,但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与悲伤却牢牢攫住了她。

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动不断变化,往事回首,总是会无端添加主观的或好或坏的滤镜。

然,

因果无情。

它只会客观、忠实的记录一切,哪怕这份因果,当事人并不知晓,也不会因为“无知者无罪”而温柔半分。

凌瑶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触碰,可光点却骤然爆发出一阵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无法理解、却能明显感知出来的凄厉到极致的哀鸣尖啸!

极度模糊、极度扭曲的画面闪过,如同昙花一现,戛然而止。

这是“谜”的深渊。重量非人能够承受。

凌瑶完全没看出来那是自己什么时候经历的事。只是从周围的环境和标志性建筑初步判断,似乎是自己飞升后的那一万年间修真界发生的事——有关……云珩的弟弟妹妹们。

可自己为什么会有与他们的因果?

以及……为什么这份因果,比前面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还要恐怖?

在无边的困惑与不解中,凌瑶缓缓脱力,逐渐失去意识。

然而,早在踏入九重试炼之前就含在舌下的丹药,却在这时因无意识的吞咽动作被凌瑶吞入腹中,廉价爆灵丹药力爆发,居然硬生生地将她从昏迷中拽醒,然后以一种更加恐怖蛮横的副作用,为凌瑶新增了数道“真正的伤口”。

待凌瑶完全站起,真君毫无感情的声音才慢慢响起:

『因果之重,非在取舍,而在明知其分,仍愿肩负前行。』

天秤化为光点融入凌瑶体内,在她锁骨处浮现一杆微缩的天秤纹身。

一端是山,一端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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