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稽古秘殿者,非富即孽——富者掷百万灵石买光阴,孽者直面因果赎前尘。那儿连神仙都搞促销,你说离谱不?”
这是外界对此秘境的部分传言。
核心区域外的阵法暂且不论,重点在于核心区域内、针对不同修士量身打造的“九重试炼”。
第一重,曰“剑林问心”。
这是一片纯粹由非阵法构成的剑刃布置的长廊,每走一步,都需直面内心恐惧的幻象。
凌瑶踏入长廊,两侧剑刃寒光森然,没把剑身之上,都清晰地倒映着她不同时期的“经历”。
幼年被龙族追杀的蜷缩身影;前世斩杀小十时刀锋反光的眼睛;献祭云珩时自己颤抖的双手;统领妖族大战天魔的意气风发;以强势态度威慑龙族、与人族谈判的妖仙威仪;飞升后某次与众仙对峙的孤高冷漠;林晓月俯身亲吻云珩的画面定格……
凌瑶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我有时候是真的蛮讨厌「因果」这个该死的权柄的。在你们面前,我就像是个透明的玻璃。”
然后,缓缓向前走去。
剑刃随她移动而调整角度,却始终对准她的要害。
凌瑶不拔剑、不格挡、也不闭眼。
每走十步,一柄剑便会冲上来,在要害处重重砍上一记。血污染红了凌瑶新换的衣裳——之前的衣服已经被林晓月打的破碎不堪了——而她依旧面无表情。
这里的所有幻影都是她,但不再是现在的她。
所以,她没理由被这些幻影杀死。
行至中段,凌瑶对其中一道幻影点头致意,仿佛在说:我会永远记得你们,但现在,你们对我构不成威胁。
继续向前。
剑刃逐渐从“威胁”变为“见证”,倒映的幻象从恐惧定格转为流动的时光——幼年与家人的嬉闹、爱上云珩时的心跳、逆转时空的决心……
当凌瑶走到长廊最后三步时,所有剑刃同时调转方向,剑尖朝外,剑柄朝她,形成护卫姿态。
她伸手轻触最近的一柄剑,剑身绽放出细小的银色花朵。
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长廊消失,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平台上,身上白衣未染一丝血迹,袖口却别着一朵剑刃化作的银花。
耳畔,真君威严平稳的声音响起:『以血饲剑者,剑反噬之;以心饲剑者,剑开花之。』
第二重,曰“血池溯脉”。
凌瑶踏入一方暗红色的血池,池水由历代蛟龙强者精血凝聚,温度冰冷刺骨。
同样的,池水中亦有记忆幻象:先祖征战的荣耀、蛟龙族被龙族驱逐的屈辱、族群在归墟洲挣扎求生的坚韧、以及那个模糊的幼小身影被赤磷龙拖走的片段……
凌瑶心脏骤痛,咬牙,捏拳,过了许久才缓缓放松。
哪怕前世已经了结了此番恩怨,但重来一次,再回想起那个画面,她还是恨不得把龙族那群将她最疼爱的妹妹变成怪物的家伙杀个一干二净。
可惜,凌瑶前世司掌的是“毁灭”,而非“时空”。
所以,这长达两万年、历经无数因果与劫难的时空逆转,就算是史上最强妖仙,也没办法精准定位到小十和她还在族群中的时光。
小十还是被带到了龙族,她依旧在外界看起来只有十年的时光里、历经了超千年的折磨。
血池开始沸腾,水位开始上涨,仿佛在强迫凌瑶吸收血脉中的仇恨与执念——对龙族的世代血仇,需至少有一个蛟龙能传承下来。
凌瑶一开始想要抵抗,因为那是族群的宿命,她已经承付过一次了,不想、也不愿重蹈覆辙。
然而,看着池水中在龙族来挑选容器(灭族)时,年仅四岁的小十笨重地把自己顶进传送法阵,凌瑶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段记忆,她刻骨铭心。
正是因为小十奋不顾身地救下了自己,凌瑶前世杀她的时候才没有犹豫。
那个怪物不是自己的妹妹。要想拯救她,只有杀死她。
虽然晚了十年,但前世今生变数颇深,而且妹妹现在就跟在阿珩身边,以阿珩的能力,是不是意味着……有第二条路,能让我的小十回来呢?
凌瑶沉默着,最终选择不再抵抗,任由血池将自己淹没。
“……我背负这一切,但不再是因为你们,而是我和她。”
血池由暗红转为清透,池底浮现一枚温润的龙鳞护心镜——这代表了先祖认可。
凌瑶捡起那枚护心镜,揣入怀中。
这个和银花一样,没有实际效果,只意味着她通过了一重试炼。后面的七重也是如此。
『承血脉之重者,方知自由之轻。』
第三重,曰“因果秤量”。
凌瑶看着那与大殿一般无二的巨大天秤,深吸一口气。
她清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余下七重最艰难的一关——对她来说。
凌瑶缓缓走上巨大天秤的一端,感受着身前的空旷,脚下的冰冷,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九息过后,对侧秤盘华光流转,属于她的因果,开始逐一显化其“重量”。
第一份光团柔和如晨曦,暖金色光晕覆盖其上,在秤盘上微微浮动——栖缘初遇,雨幕共檐。
它轻如鸿毛,代表着一段纯粹缘起的喜悦与好奇,尚未沾染任何恩怨尘埃。
亭外滂沱,亭内狭路。
妖族少女的警惕与人类少年毫无道理的闯入交织。
他笑着挤来,嘴里嘟囔着“怕死了怕死了,赶紧挪点位置”,那份无视种族鸿沟的坦然与随性,像一滴暖雨,落入逃亡公主冰封的心湖,漾开第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这是“缘”的起点,美好得让人心碎。
第二份光团紧随其后,是温柔的琥珀色,内部似有蜜光,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
它只比第一团稍重半分,意味着信任开始扎根,羁绊有了分量。
在一边被追杀、一边探索凶险秘境的途中,凌瑶因旧伤发作,不想拖累别人,于是自愿断后。而云珩,则在有条不紊地安置好江可可后,毫不犹豫地折返,将后背完全暴露给追击的妖兽,用并不宽阔的肩膀硬扛下一击。
利用不知道什么方法简短控制妖兽后,云珩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发挥了奇效,当真越级杀死了那只妖兽。可他看也不看,只是在储物袋中挑挑拣拣,似乎在思考哪份金疮药适合给自己涂抹。
凌瑶让云珩滚,因为她是妖,从小就听说人类和龙族嫌它们的血脏。但云珩反问血什么时候还有高低贵贱之分了呢,然后他混不吝地笑着说你要是嫌疼你就喊出来呗,反正这里没人。
凌瑶骂云珩虚伪,因为她母亲说过人族是最擅长用温柔包裹陷阱的种族。
就像他布置陷阱击杀妖兽那样。
“那我这陷阱,你跳吗?”
云珩咳着血问。
凌瑶看着他,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抿着唇,依了下来:“前提是……你能带我活着出去。”
于是,她抓住了他伸来的手。
那一刻,冰冷的妖族血液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安心”的温度。
这是“信”的奠基,重量来自交付性命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