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睡得很沉。

这几日为了处理积压的公文，加之心绪起伏，他的精神早已透支。

此时侧卧在床榻之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平日里那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此刻也终于舒展开来。

窗户那边发出了一声细微轻响。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月色中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房间。

林清月赤着脚，脚底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淡蓝灵力，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像是一只归巢的小猫，停在了顾清的床榻前。

月光洒进来，恰好落在顾清的半张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

林清月屏住呼吸，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

她看了许久。

看着他睡熟后毫无防备的模样，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白天那个温润如玉、处事滴水不漏的顾家少主不见了，此刻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会累、会疲惫的少年。

“顾清……”

她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

那种想要触碰的渴望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林清月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清的脸颊上方，只差一寸，就能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

她想抚平他眼角的疲惫，想确认这个人的体温是真实存在的。

但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不行。

不能把他弄醒了。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半夜偷偷潜入他的卧房……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会不会露出惊讶，甚至是……厌恶的神色？

林清月咬了咬下唇，强行将那只手收了回来，在身侧握成拳头。

正事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绪，眼底的柔情瞬间被一抹坚定的幽蓝所取代。

少女后退半步，隐入床幔投下的阴影之中。双手在胸前翻飞，掐出一个晦涩古老的法印。

那是一缕极其微弱的神魂波动，是那位寄宿在顾清体内的师尊教给她的唯一联络方式。

“嗡。”

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

林清月立刻收手，整个人紧绷起来，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床上的顾清。

一息，两息，三息。

原本沉睡的顾清，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初醒时的朦胧，也没有平日里的温润。

他的眼神，如深渊般古老、淡漠，却又带着几分慵懒。

气场变了。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身躯，但此刻流露出的威压，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林清月没有说话，她在等。

在这寂静的深夜，若是认错了人，若是眼前醒来的真的是顾清……后果不堪设想。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若是没有正事，为师便罚你把《引气诀》抄上一万遍。”

一道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女声，直接在林清月的脑海中响起。

林清月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她从阴影中走出，对着床上的“顾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徒儿拜见师尊。”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那借用顾清身体的剑仙前辈打了个哈欠，控制着顾清的手臂，随意地枕在脑后，眼神玩味地看着面前的小徒弟。

“说吧，偷偷摸摸潜进来，是不是想偷香窃玉？”

林清月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番茄。

“师尊！您……您胡说什么呢！徒儿是为了正事！”

“哦？正事？”剑仙似笑非笑，“练气圆满遇到瓶颈了？”

林清月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尊，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想请问……有没有办法，让顾清也踏上仙路？”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剑仙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问这个。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控制着顾清的身体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

许久，一声叹息在林清月脑海中响起。

“傻丫头。”

“为师之前便说过，他是天生废体，经脉堵塞，灵窍闭合。这在凡间或许还能做个富家翁，但在修仙界……这就是绝路。”

林清月的脸色白了几分，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可是师尊您是上古剑仙啊！您神通广大，连我这九阴绝脉都能救回来，顾清他……他怎么可能没救呢？”

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眼中泛起了水雾。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哪怕……哪怕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我有，我都愿意！”

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剑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陷得太深了。

“办法……确实有。”

剑仙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林清月眼睛瞬间亮起。

“真的吗？！”

“先别急着高兴。”

剑仙的声音冷了几分。

“小清月，你想帮他，这无可厚非。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的让他踏上这条路，结局会是如何？”

林清月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结局？结局当然是我们一起修炼，一起变强，然后……然后永远在一起啊。”

“天真。”

剑仙毫不留情地吐出这两个字。

“大道无情，岁月更无情。”

“你是万年难遇的凛冬道体，是天道的宠儿。你的修行速度将是一日千里，三年筑基，五年神识，突破没有壁垒，抵达传说境只是时间问题。”

剑仙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清那只苍白的手掌上。

“而他呢？”

“即便我用秘法强行帮他开辟经脉，他也只是个资质下乘的庸才。”

“你能一年练气圆满，他或许要花上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卡在练气期。”

“百年之后。”

剑仙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是看透世事后才有的沧桑。

“你依旧是这般二八年华，容颜不老，风华绝代，甚至更加高高在上。”

“而他……”

“他会老，会死。”

“你会眼睁睁看着他满头白发，牙齿掉光，佝偻着背，变成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那时候，你站在云端，他躺在泥里。”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林清月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这幅画面太残忍了。

残忍到她仅仅是脑补了一下，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

她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却依然倔强地反驳。

“我会帮他的！我会有很多灵石，我会有好多丹药！师尊您教我的那些，我都教给他！”

“只要我足够强，我就能给他找延寿的灵药！我就能护着他一直走下去！”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

看着少女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剑仙沉默了。

良久，她再次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计代价地帮他，甚至可以背着他前行。”

“但是，小清月。”

“你有没有想过……顾清他自己，愿意吗？”

林清月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诶？”

“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为人。”

剑仙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清月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他外表温和，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傲气和自尊。”

“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背负着包袱的男人。”

“若是有朝一日，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拼了命地修炼，却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

“若他发现，自己每一次晋升，都需要靠你施舍丹药，靠你保护，成了你的累赘，成了你的拖油瓶。”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林清月彻底怔住了。

书房里的那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

他不愿让自己帮忙批改公文，因为怕耽误她修炼。

他拒绝自己展示灵力，转头看向窗外，因为不愿露怯。

“他……他会……”

林清月的嘴唇哆嗦着，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会离开你。”

剑仙替她说了出来，语气残忍而笃定。

“为了不耽误你，为了保留自己最后那一点可怜的尊严，也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飞升。”

“他会主动切断所有的联系，找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孤独地老死。”

“就像......那个苏璃一样。”

剑仙虽然沉睡，但她毕竟住在顾清脑海里，顾清想的很多事情，她都能看到。

她并没有说出顾清有未婚妻的事情。

她能预感到，一旦说出这事，将会发生极其可怕的后果。

对他，对她、还有她，都没有任何好处。

轰！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彻底击碎了林清月所有的心理防线。

苏璃。

那个完美的、在修仙界前途无量的青梅竹马。

顾清对苏璃的态度……

他收下了信，却从未提过要去玄天宗找她。

他在刻意保持距离。

因为他觉得，仙凡有别，他不配。

如果……如果自己也变成了那样高高在上的仙人。

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会变成下一个苏璃？

变成只能活在他回忆里、活在他信纸上的过客？

“不……”

林清月猛地捂住胸口，那种没来由的心慌瞬间淹没了她。

“我不要那样……”

“我不要当苏璃……”

她不想做什么高高在上的仙子，她只想做那个能赖在他身边、能让他做饭给她吃、能帮他研墨的林清月。

如果修仙的代价是失去他。

那这仙……修它何用？！

黑暗中，少女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拖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看着床上那个“顾清”，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尊……”

她带着哭腔，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个无助的孩子。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有没有那种……能让我们一起走的方法？哪怕慢一点……哪怕难一点……”

“我只要……只要不被他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