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你醒啦？”
小十？
是在叫我吗？
阿香迷茫地睁开眼，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不点，有些困惑的歪了歪头。
眼前的小不点挺矮的，大概也就六七岁，比同龄人族孩童略显纤细，但骨架匀称，带着幼蛟特有的柔韧感。
因长期在微光环境生活，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色，眼睛是紫色的，在反光中有种别样的美感，头发是绀蓝如同深海，似海藻般蓬松的。由于年幼，尚未长出犄角，但额角已有两块硬硬的凸起，非但不显奇怪，反而十分美观。
她真好看。
阿香心想。
可还没等阿香说什么，这个小不点就将她抄入怀中：“醒了就别睡，姐姐带你去——看·星·星！”
姐姐？
阿香眨眨眼。
哦对。
她叫小九，是我的姐姐。
而我，叫小十。今年四岁。
自从蛟龙族被龙族流放后，他们一族就一直信奉着一个规矩——每一代族人，最多只能生九个，对应“龙生九子”的传说。
而阿香……或者说，“小十”，恰好是多出来的那个。自从她学会走路和说话后，就一直被关在家中。因为一旦被其他族人发现蛟龙族族长坏了规矩，不止小十要死，父亲和姐姐等所有人，也要陪葬。
小九一直拉着阿香走到山巅。
说是山，其实也就一个小土坡。
“看，那是北辰，我们蛟龙族的守护星。”
小九口中的“星”，也并非星，而是漂浮在空中的、人为固定排序出来的寂光水母群。阿香记得，蛟龙族会收集水母的光囊制成“长明灯”，无论是家里的照明，亦或是外面的照明，几乎都是出自于此。
他们那，就不存在日月星辰一说。
这就是下三洲唯一一块妖族领地——归墟洲的情况：永夜，破碎，混沌，归寂。
不过阿香并不是很在意这个。
她正在努力回忆水母的口感。
因为她突然想起，水母好像也是自己小时候重要的蛋白质来源，虽然吃起来有点粘牙，但至少比海藻好吃。
想了老半天，阿香还是没想出来这玩意儿到底是啥味道，舔了舔嘴，决定等以后再去一趟“尝尝鲜”。
几日后，小九用褪下的蛟鳞混着光丝，给小十编织了一条蛟绡裙，上面绣着北斗七星。
“祝你生日快乐！”
小九和父母慈祥地看着阿香，献上祝福。
阿香穿着新裙子，在家人面前转圈，鳞片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谢谢！！”
……
……
“热热的……软软的……”
阿香在昏迷中呢喃，嘴角无意识地上扬，发出“嘿嘿、嘿嘿嘿……”的傻笑。
没有星空的儿时无伤大雅，毕竟姐姐胸口的暖烘烘能弥补一切——小九总喜欢把她裹在怀里睡觉，说蛟龙幼崽需要体温滋养。阿香记得姐姐的手指很长，在她头发里抓来抓去，痒痒的，但她不讨厌。
“裙子……姐姐做的裙子……”
阿香的眉头皱起又舒展。
那件裙子她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它多漂亮，而是因为——裙摆上绣的不是星星，是小鱼干！
姐姐说：“这样我们小十饿了低头就能看见吃的。”
后来裙子被洞窟里的钻地鼠咬了个洞，她抱着破裙子哭了整整三天，姐姐答应补好，但到现在都没补完……
“老鼠……坏……”
阿香在昏迷中瘪了瘪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姐姐……骗人……”
……
……
臭。
好臭！
怎么这么臭！！！
阿香挣扎着想要睁眼，但包含四肢在内，她都无法控制，只能徒劳地感受着险些让她昏厥的滔天臭气弥漫在鼻间。
“蛟蜕-柒号，第六次血脉灌注。注入昆仑雷煌龙髓3.7克。”
似乎是隔着水，隔着玻璃，从外面传来的老头声音。
好痛！！！
伴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刺入骨髓，阿香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五脏六腑像是要爆炸，不知道哪来的电流在血液中穿梭，像是天雷劈树，所过之处，痒麻疼烧。
阿香看不到外面，但她“感觉”的出来，等这股电流结束，自己的身体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似乎稍微变金了一点。
随即，阿香猛地睁眼，琥珀色眸子中闪过一道金黄色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几乎是同时，阿香也再度被周围那些淡绿色的液体淹没，闭上了双眸。
“神经耐受阈值提升，继续。”
虽只一眼，但阿香还是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一排大大的罐子，自己在其中最大的那个里，然后面前站着三个龙首人身的家伙，其中冷漠开口的老头，是赤磷龙族。
就这样，阿香在罐中抽搐了十二个时辰，每一次痉挛后都会短暂获得一点活动空间，最好的一次是拼尽全力撞在了罐子上，但只留下了淡淡的血痕，根本撞不破。
……
……
“好冷……”
阿香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冷。
记忆里的“水”是浑浊的淡绿色，味道像流火洲客栈后厨那桶放馊了三天的菜汤，阿香前几天有幸误喝了一口，吐得昏天黑地。
“难喝……吐不出来……”
阿香开始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喉咙吞咽着，咳嗽着，仿佛想把什么东西通通从体内呕出来。
那是“红红的辣油”，滚烫滚烫的，和冷汤混在一起，变成更恶心的温吞状态。
她的肚子一会儿像被冰块塞满，一会儿又像有火炭在烧。
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
阿香蜷缩起来，想拉臭臭，但不让拉。
其实那些疼痛和臭气到后面也还能接受，最让阿香难受的，是“想上厕所但实验罐没有厕所”的漫长煎熬。
龙族只会定时抽走废液，而她必须在罐子里和那些“辣油冷汤”共处数十、数百个时辰。有一次阿香实在忍不住了，排泄物在罐中飘散，龙族们也只是皱眉说了句“污染样本”，换了罐新汤。
“羞羞……”
阿香的脸在昏迷中泛起病态的红晕，“姐姐知道了……会嫌我脏的……”
……
……
这次又是哪？
说实话，阿香有些疲倦了。
她不想再回忆这些东西了。
太让人难受了。
太让人委屈了。
所以，这一次，她不愿、也不敢睁眼。
但阿香不想，不代表别人会从。
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从外面袭来，几乎是强迫地让阿香睁大了双眼。
在她身前，是那个赤磷龙老头。
阿香下意识地哆嗦了两下。
就数这家伙最吓人。每次都能把她折磨的死去活来。
赤磷龙俯身在玄冰罐边，燃烧的、仿佛永不会熄灭的黄金竖瞳与阿香对视：“柒号，我再重复一遍：你在参与伟大的造神计划。我们龙族，将用一切资源和手段，完成天道未尽之功——让凡俗之躯，承载神之权柄。你会成为新的‘天’，一尊活着的神，而不是外面那些卑贱的、凭信仰与香火而生的死灵！这是荣耀、是进化、是你垃圾血脉千年修不来的巨大造化！”
阿香张着嘴，瞳孔涣散地听着。
她感觉赤磷龙老头的声音像是来自天外，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诅咒的经文。
完全听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
沉默中，阿香注意到罐子外面、室内的中央，刻有一行醒目的大字——
『天命不公，吾辈自取。神火非赐，当由孤造。焚旧约，立新序。』
嗯，这个也看不懂。
“所以，请好好配合我们。”
赤磷龙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循循善诱，“不要让我们失望，好吗？”
……
……
“我会变成……新的‘甜点’？什么甜点？比桂花糕好吃吗？”
记忆里那条老龙经常趴在罐子边念叨，长长的龙须耷拉在罐沿上。他说的话阿香大多听不懂，但每次都有许多重复的关键词。
尤其是在阿香饿得头晕的时候——实验期间他们只注射营养液，不给固体食物。因为除了阿香，其他实验体都已经辟谷，甚至连营养液都不需要，只需要聚灵阵就能维持生命体征——她会把“新天”听成“新甜点”。
有一次阿香实在忍不住，用刚恢复一点的力气敲罐壁，虚弱地问：“爷爷……‘新甜点’……什么时候给我吃？”
赤磷龙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罐子嗡嗡响：“甜点？哈哈哈哈——她说甜点！妙，妙极了！快，新增一条记录：实验体柒号将‘神格’认知为‘甜食’，印证了低等生物对高位神祇的扭曲映射规律！”
旁边的年轻紫龙小声提醒：“首席，这会不会是认知损伤的征兆……”
“你懂什么？”
赤磷龙瞪了他一眼，“这才是最纯粹的‘容器’思维！她不想当神，只想吃糖！没有欲望、没有野心的容器——完美！太完美了。”
“仙路漫漫，终有尽时；神位渺渺，依人鼻息。吾族要的，是一条亘古未有的、绝对属于龙族的‘通天神途’！而这蛟龙女娃……”
赤磷龙摊开双臂，缓缓将自己整个人贴在罐子上，“便是铺路的第一块砖。”
后来，赤磷龙还真拿来了龙涎香糕，贴在罐外：“这就是‘新甜点’。想要吗？那就听话，乖乖变成‘新天’。”
阿香盯着糕点，口水混着营养液流下。
……
……
“骗人……”
阿香在昏迷中撇嘴，“最后也没给我吃……坏爷爷……”
那块糕点后来被赤磷龙自己吃掉了，一边吃一边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什么。
就这样片段片段地回忆了足足有五个时辰，阿香才如梦初醒般地从地上坐起，擦了擦眼泪，揉了揉肚子，嘟了嘟小嘴，吸了吸鼻子，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身走向那座桂花糕塔。
一口气做这么多梦，实在是太累了。
阿香肚子又饿了。
五条龙影面面相觑。
寒渊龙影忍不住开口：“汝之记忆……似有偏差。”
它们五龙寄居于阿香血脉之中，虽然在融合之前，不能完全共享记忆，但却能感知个大概。
至少那些记忆，百分百不是什么“小鱼干”、“辣油”、“甜点”。
闻言，阿香抬起头，泪眼汪汪：“胡说！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姐姐说过，最好的点心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所以——”
她突然握紧小拳头，“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桂花糕要凉了！”
说完，阿香直接绕过了五条龙影，直奔石台，把整盘桂花糕抱在怀里，暴风吸入。
就在五龙沉默半晌，准备私下里商讨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阿香突然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五条龙影，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云珩说过，好吃的东西，要分着吃！你们是我的小弟，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然后，阿香小心翼翼地从盘子里拿出五块桂花糕，迈着小短腿走到每条龙影面前，踮起脚，把点心往龙影的方向递：
“给，雷龙爷爷，这个给你，吃了就别放电了，吓人。”
“冰龙爷爷，这个给你，吃了就别冷冰冰的了。”
“火龙爷爷，这个给你，小心别烤焦哦。”
“土龙爷爷，这个给你，你看起来最稳重。”
“风龙爷爷，这个给你，吃了别乱飞。”
五龙彻底死机。
不是，刚才它们不是没办法触碰阿香吗？怎么现在又可以了？
什么鬼啊！
……
……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的关注点在于——这孩子能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真君默默吐槽。
“如果你有办法给我走个后门，把他们的心理活动和脑海里的记忆呈现出来，那我的关注点肯定就不是这些。”
云珩笑道，“但现在就我所看到的，最核心的值得关注的，还真是这一点。”
“……结束再补偿你五百灵石。”
“怎么还越来越少了？”
“……继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