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手里捏着那封粉红色的信，轻轻摩挲着信封角上那一瓣桃花。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信纸上附着的那缕遥远香气。

林清月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苍蓝异闻录》，书页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顾清的脸上，眨了眨。

顾清在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安抚、包容的温润笑容，也不是对下人那种礼貌疏离的浅笑。

此刻的他，眉眼完全舒展开了，嘴角挂着无需防备的轻松。那种神情，就像是卸下了名为“顾家少主”的沉重铠甲，变回了一个纯粹的少年。

林清月抓着书本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心里忽然感觉有些堵。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也不是累。

它就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被强行塞进了嘴里，酸涩得让人想皱眉，却又不知道该对谁发脾气。

为什么呢？

林清月有些茫然地想。

明明顾清笑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自己看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他虽然坐在这里，坐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但他眼里的世界，却是她进不去的。

林清月垂下眼帘，看着书页上跳动的文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想表现得乖巧懂事一点，不去看那封信。

因为顾清说过，他喜欢懂事的孩子。

可是，当顾清真的转过头去拆信的时候，林清月还是没忍住。

她不是想偷窥别人的秘密，她只是……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顾清露出那样的表情。

透过薄薄的信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清哥哥，见字如晤。】

【玄天宗的冬日来得比苍蓝星要早些。】

【前几日去灵药园，瞧见那株你我儿时曾在画本上见过的并蒂霜花开了。】

【花开两朵，同心共蒂。风雪愈大，它们便抱得愈紧。】

【那一刻，我想也没想便想摘下来寄给你，可师姐说，这花离了枝头便会枯萎。】

【我只好作罢，在雪地里看了许久。想着若是你也在，定能赋诗一首，不像我，只会觉得好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修行枯燥，每日除了修炼功法，便是练习招式。】

【但每每觉得清苦时，摸一摸你送我的那枚平安扣，便觉得心安了。】

【近日我学会了一套名为流云的剑法，师尊夸我舞得好看，有几分仙家气象。】

【我想着，若是哪日能舞给你看，才算是真的练成了。】

【……】

字里行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细碎的日常。

可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那个写信人的影子。

林清月看着看着，眼里的蓝光慢慢黯淡了下去。

她读不懂那些深奥的诗词，也看不懂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旧事。

她只觉得，那个写信的女孩子，语气好温柔，好亲近。

那种亲近，是岁月堆出来的。

是她林清月没有参与过的，顾清的过去。

“我也想给你看花的……”林清月在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能给你变出冰花来，还会发光呢……”

可是，顾清好像更喜欢信里的那种花。

林清月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了。

顾清读完信，从信封里倒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圆石。

“清月。”

顾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别看书了，快来看看这个。苏璃寄了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说是能看到那边的奇景。”

林清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她放下书，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诶？是什么呀？”

“嗡——”

留影石缓缓飘起。

柔和的光影在两人面前的虚空中铺开，画面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云海翻腾，金光万道。

紧接着，一个身着纯白道袍的女子出现在画面中。

林清月愣住了。

画面里的女子，哪怕只是光影构成的虚像，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瀑布前，长发随风轻扬，五官精致柔美，气质出尘。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太温柔了，看着镜头的时候，就像是在看着最珍视的宝物。

“清哥哥。”

女子开口了，声音温和，似春风拂面。

“这就是玄天宗的后山瀑布，是不是很壮观？”

顾清看着画面，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时才会有的安心。

“瘦了些。”顾清轻声说道，眼神专注，“不过气色倒是比在家时好了不少。”

林清月坐在旁边，看着画面里那个完美的仙女姐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自己穿着顾清给的衣服，虽然也好看，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个姐姐会修仙，会很多顾清喜欢的东西，说话也那么好听。

而自己呢？

说好了帮顾清修仙...结果却不知道怎么开始...只能帮他批改公文。

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淹得她有些难受。

“哇——”

林清月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只是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她指着画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感兴趣：“顾清，这个姐姐好漂亮啊！笑起来真好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夸赞。

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夸，顾清可能会觉得她是个不懂礼貌的坏孩子。

顾清闻言，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的：“是吧？苏璃是个很好的女孩。如果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认识，她性子温和，你们一定很聊得来。”

“嗯……”

林清月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也觉得……我和苏璃姐姐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她在撒谎。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见这个姐姐。

因为她害怕。

害怕见到了这个完美的姐姐之后，顾清就会发现，原来身边的林清月是这么多余，这么不完美。

画面继续流转。

苏璃展示着玄天宗的奇景，每一处景色，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勾起顾清的回忆。

“这里像不像咱们小时候去的那个后山？”

“清哥哥，这只灵鹤好粘人，就像你以前养的那只猫一样粘人。”

顾清时不时地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确实像……没想到她还记得。”

林清月在一旁，努力地寻找着话题。

“那个是什么鸟？好大呀！”

“哇，那个房子是飘在天上的吗？”

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发问，试图让自己融入进顾清的世界里，试图让顾清的注意力分一点点给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轮巨大的圆月下。

苏璃回过头，眼神深深地看着前方：

“清哥哥，这里的月亮很大……但我总觉得，不如我们在苍蓝星老家巷口看的那轮好看。”

画面缓缓消散。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顾清看着空荡荡的虚空，久久没有回神。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魂儿也被那画面带走了，带去了那个遥远的、林清月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一瞬间，林清月感觉顾清离她好远。

明明就在身边，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不要。

心里有个声音在慌张地喊着。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不要去想那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林清月咬了咬下唇，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地扯了扯顾清的衣袖。

“顾清……”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

顾清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怎么了？”

林清月指了指桌上那堆公文，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怯生生的笑容。

“那个……苏璃姐姐的月亮看完了。”

“但是……咱们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她不敢表现出难过，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把他拉回现实。

“顾清……你能不能，先别想月亮了？”

她看着顾清的眼睛，小声说道：

“再不写完……今晚……今晚又要加班……”

留在我身边。

哪怕是批改这些枯燥的公文也好。

求你了，别去想那个完美的姐姐了，看看我吧。

顾清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的小姑娘，心里的那些惆怅忽然散去了一些。

是啊。

苏璃是远方的月亮。

而眼前这个，是正陪着他在人间的……

顾清笑了笑。

“好。”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清月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

“你说得对，干活吧。”

林清月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嘴角偷偷翘起了一个弧度，眼眶却有些发红。

还好。

他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