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红衣红透了的双眸仍旧紧紧盯着手机屏幕,车厢里的声音仿佛被彻底抽走,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以及轮胎碾过路面时那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边缘,像是想要隔着这层冰冷的玻璃,去触碰少年的脸。
她本不想如此狼狈,更不想在他的面前失态哭泣。
可那份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过分的喜悦无法再被理智约束,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收回。
父母真的很温柔。
从始至终,他们都保持着安静。
哪怕此刻也是如此。
没有追问。
没有打扰。
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大约十分钟后,高宏志才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她尚未褪去的泪意。
“要不,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爸……”
高红衣的喉咙微微发紧。
高宏志依旧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声音尽量保持平和。
“刚才那个人,就是你经常在我面前提起的小作家白夜独行,对吧?”
“你刚才叫他白叔,我听到了。”
高红衣轻轻吸了一口气。
“爸,妈。我最喜欢的作家白夜独行,就是孤夜白。”
“他不在星海市,而在临川。”
“他是你们真正的儿子。”
“刚才……我看到了孤夜白的证件照。”
这句话,如同一枚被投入湖面的重磅炸弹。
“天啊。”
高宏志下意识收了收油门。
情绪骤然翻涌,他担心自己一时失控,乱了分寸,引发意外。
雅馨瑶双手不由自主地交握在胸前,像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在祈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极尽温柔。
“这一定是老天爷的安排。”
“我们红衣最喜欢的小作家,竟然会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是啊。”
高宏志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明的激动。
“原来我们的女儿和儿子,早在冥冥之中走到了一起。”
孤夜白的长相与成绩,全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最初那个在小县城里沉沦的黄毛坏小子形象,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尘土遮住的璞玉。
他不仅学习能力出众。
还生着一张安静而温柔的脸。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名了不起的小说家。
作为高红衣的父亲,高宏志再清楚不过。
自己的女儿眼界极高。
寻常人家的男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她偏偏如此迷恋孤夜白的文字。
这说明,他不仅有惊人的文采。
更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性与格局。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孩子。
同时。
也是他与所爱之人的亲生骨肉。
一股由衷的骄傲,缓缓在高宏志心底升起。
他也清楚,自己并没有资格骄傲。
在那个孩子人生最重要的前十六年里。
他不曾出现过一天。
可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在心底深深感慨了一句。
“缘,真是妙不可言啊。”
“亲爱的。”
雅馨瑶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我们的儿子真棒,而且红衣也喜欢他。”
“我一开始其实很担心,他们同龄,又发生了这种事,会不会因此产生隔阂。”
“哈哈。”
高宏志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高家,出了一个大作家。”
“好小子,现在又多了红衣这一层关系。”
“更完美了。”
最开始,高宏志确实犹豫过。
贸然造访。
对一个孩子来说,或许会造成过大的精神冲击。
也显得失了体统。
他是一个习惯面面俱到的企业家。
必须保持体面。
必须保持边界感。
像是慢慢靠近一只充满警惕心的小猫。
他甚至在脑海里构思过无数种措辞与开场白。
——孩子,我不需要你立刻把我当作家人,把我当成一个年长一些的朋友就好,遇到困难,可以跟我说,我希望成为你的助力。
这是他反复推敲后的版本。
而现在。
他又有了新的说法。
——孩子,我是小Yi的父亲,我女儿非常喜欢你的作品,我也是你的粉丝,我很熟悉你小说里的剧情。能不能聊一聊?文森特杀人案那一段,我印象很深。
不过,在此之前。
还有最后一个步骤。
高宏志特意约了孤夜白的初中老师见面。
他想更完整地了解那个孩子。
他在学校是什么样的人。
有没有被欺负过。
和同学相处得如何。
有没有那些被藏起来的伤口与倔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才能决定,自己该以怎样的方式靠近。
才不会伤到那个孩子。
在这个过程中。
高宏志已经不自觉地生出了一种父亲的代入感。
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
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临川县很小。
他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临川国宾大酒店。
极具县城特色。
门脸不算气派,却自带一种“体制内”的庄重感。
宽台阶。
红地毯。
门口零散停着几辆黑色迈腾与帕萨特。
门头招牌上的金色大字。
外加一圈昏黄的灯带。
这,便是全县最有档次的象征。
高宏志其实并不满意。
但若要展现诚意。
在县城,选择确实不多。
他刚到门口。
便迎面走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
老式的黑框眼镜,清瘦的身形,微微前倾的肩背。
这大概是多年伏案批改作业留下的弧度。
“你好。”
“你就是孤夜白的亲生父亲,高宏志,高先生吧?”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刻意的讨好,与高宏志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截然不同。
这让高宏志下意识的察觉到。
这或许,是一位真正的好老师。
“是的。”
“感谢许老师愿意过来,请进。”
他侧身让路。
动作标准而克制。
像是在接待一位重要的合作方。
包间里灯光偏暖。
桌面铺着雪白的台布。
不到十分钟。
一道道硬菜便被端了上来。
辽参捞饭。
锅包肉。
清蒸多宝鱼。
一大盘酱大骨。
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
全都东北硬菜。
然而许老师却几乎没有动筷。
她将酒杯轻轻推到一旁。
“我首先是一名人民教师。”
她抬起眼,透过那副老式黑框眼镜,看向高宏志。
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含糊的硬度。
“如果你不是孤夜白的亲生父亲,别说校长。”
“就算教育局长亲自开口,我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她顿了顿。
像是在给对方一个理解的机会。
“我不是什么大领导,也不是什么生意人,本职工作就是教书育人,这种大酒楼谈论一个孩子的成长经历。”
高宏志心里一沉。
却没有不悦。
他意识到。
这是一个不怕得罪人的耿直之人。
而她口中很可能能听到关于孤夜白最真实,最准确,不带任何偏袒的评价。
“孤夜白初三那一年,几乎缺席了大半个学期。”
“请假非常多,但不是逃课,那时候,他爸妈生了重病。”
“他每天上午在学校,下午就往医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