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张孤零零的大案旁，多添了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近到若是两人同时伸手去拿砚台，袖口便会交叠在一起。
顾清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侧头看向身旁。
林清月正端坐着，手里捏着一杆对她来说略显粗大的狼毫，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参悟什么无上剑典。
她下笔极快，却又在落笔的瞬间刻意放缓，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力道。
“呼……”
顾清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几日，他确实轻松了不少。
原本他是不愿让林清月插手这些俗务的。
可那日，当他委婉地提出让她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时，这丫头竟然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
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赌气：
“哼，顾清，你既然嫌我笨，不让我替你分忧。”
“那我就晚上偷偷来做！等你睡着了，我就把这些公文全搬走，熬夜给你批改完！累死我算了！”
那副故意说给他听、又带着几分真切威胁的模样，让顾清既好笑又心软。
他哪里是嫌她笨？
他是怕耽误了她的修行。
但最终，正如之前的每一次交锋一样，顾清还是败下阵来。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幅红袖添香……不，是红袖批文的景象。
“清月。”
顾清看了一眼她手边已经处理好的那一大摞，又看了看自己手边这可怜的一小堆，不由得苦笑。
“你也太快了。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吗？如今看来，倒是我在拖你的后腿了。”
林清月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其实，她已经很努力在磨洋工了。
以她现在的神识强度，这些凡人的文字扫一眼便能知晓大意，批复更是心念一动的事。
若她全力施为，这一桌子公文怕是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清空。
但她不想那么快。
她喜欢这种感觉。
阳光正好，墨香浮动。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只有他和她。
她可以光明正大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他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在桌面上重叠。
若是做得太快，他就该赶她回去修炼了。
“哪有……”
林清月脸颊微红，有些心虚地把那摞公文往旁边推了推，小声辩解道：
“是这些事情太简单了嘛，而且……而且我也想帮你多做一点，这样你就能早点休息了。”
说话间，她又忍不住偷偷瞥了顾清一眼。
下午的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肤色映得近乎透明。
他垂着眼帘，神情温和，专注又温柔。
林清月看得都有些痴了。
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停留得久了些，一滴墨汁摇摇欲坠。
“啪嗒。”
墨汁滴落。
“呀！”
林清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拿吸墨纸，耳根瞬间红透了。
顾清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因为他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案卷的最下方，压着最后一封文件。
那不是公文。
那是一封信。
不同于官府公文那种严肃的土黄色纸，这是一个精致的粉笺信封。
信封的一角，还画着一瓣飘落的桃花。
在这满桌子肃穆的黑白公文中，这抹粉色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
林清月也注意到了。
她擦拭墨迹的手停了下来。
她微微歪过头，鼻翼轻轻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香气，顺着空气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墨香，也不是这书房里常年弥漫的檀香味，更不是她身上那种凛冽清冷的寒香。
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几分缠绵意味的花香。
像是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又像是少女闺房里的脂粉气。
女孩子的味道。
而且，是一个很精致、很会打扮、甚至可能很……危险的味道？
林清月皱起了眉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和……不悦。
这苍蓝星，除了她，还有哪个女人会给顾清写这种粉红色的信？
还是这种带着香味的？
“这是什么？好香啊……”她凑了过去，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又是哪位官员送来的？这品味……倒是别致。”
顾清伸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在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变了。
那是林清月从未见过的神情。
顾清看着信封上那娟秀熟悉的字迹，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个笑容，不似平日里对她的那种包容与宠溺，也不似对旁人的那种礼貌与疏离。
那是……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无奈，却又有着深深熟稔的笑意。
就像是透过这封信，看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他生命里扎根的人。
“是苏璃。”
顾清轻声说道，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苏璃？”
林清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未听说过。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名字，很危险，非常危险。
“自从她去了玄天宗，我们便聚少离多。”
顾清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只有书信往来，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玄天宗。
原来是修仙界的人。
林清月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她看着顾清那个温柔得刺眼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坛陈年的老醋，酸涩得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从未在顾清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有着她无法插足的过去，有着她不知道的默契。
“这封信……”林清月明知故问，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看你这么高兴，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顾清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林清月。
他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然地点了点头：“嗯，她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
“哦……这样啊。”林清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觉得嘴里发苦，“那是挺好的。”
顾清看着手中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这是朋友的私信，我也许久未见她了。额……清月你要……也要一起看吗？”
其实他心里笃定林清月不会看，毕竟这是私事。
果然，林清月摇了摇头。
“不用啦。”
她转过身，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苍蓝异闻录》，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这是你的私事，我就不凑热闹了。我在这边看会儿书就好，你慢慢看。”
她捧起书，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看起来乖巧懂事，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顾清见状，心中微宽。
他确实有些想念那位远方的故人了，也不再多言，拿过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了信封的封口。
然而。
他并没有看到。
在书本的遮挡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正悄然泛起幽幽的蓝光。
顾清展开信纸。
一股更为浓郁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仿佛将这清冷的书房瞬间带入了暖春。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
字迹娟秀。
【清哥哥，见字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