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的手指悬在半空,手中的笔仿佛重逾千斤。
她慌乱地看向窗户,视线根本不敢与门口的顾清接触。
完了。
彻底完了。
林清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刷屏。
不仅半夜偷偷溜进书房被抓了个正着,还擅自模仿他的笔迹,动了他的公文。
他会生气吗?
会觉得自己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吗?
还是会……觉得自己心机深沉,连这种事情都要插手?
无数个念头在林清月脑海中炸开,让她那张原本就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的小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我……那个……顾清,你听我解释……”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有一丝颤抖。
想要放下笔,却因为太过紧张,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顾清没有说话。
他迈过门槛,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明明很轻,但林清月只感觉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气息,将林清月包围了。
林清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家长的戒尺。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降临。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并没有去拿那支笔,而是轻轻抽走了她面前那份刚刚批改了一半的公文。
林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抬起眼帘,观察着顾清的神色。
只见顾清借着月光,眉头微蹙,目光在纸张上扫过。
这一看,便是许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顾清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严肃,逐渐变得惊讶,最后竟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清月闭上了眼,心想:果然还是写错了吧,毕竟我根本不懂那些水利……
“清月。”
顾清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林清月猛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我错了!我不该乱写,我这就……”
“你真是个天才。”
“……去擦掉。”林清月下意识地接完了后半句,然后猛地愣住,“诶?”
她豁然抬头,那一瞬间的表情呆萌到了极点。
歪着脑袋,红唇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哪里有半点怒意,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与赞赏。
“我说,你是个天才。”
顾清将那份公文重新摊开在桌上,指着林清月刚才写下的那几行批注。
“这是关于北渊河汛期的治理方案。”
“历年来,无论是工部还是地方官员,提出的法子无非都是堵。”
“加高堤坝,严防死守。但这不仅耗资巨大,且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的手指顺着林清月画的一条细线划过。
“但你不一样。”
“你提出在北渊河上游的三处回水湾,开凿引渠,将汛期的水引入西侧的干涸洼地,形成临时的蓄水湖。”
“如此一来,不仅化解了下游的压力,那蓄水湖到了旱季,还能反哺农田。”
顾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月。
“疏胜于堵,变害为利。这等眼界,这等格局……清月,你是怎么想到的?”
顾清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三天。他翻遍了古籍,想破了脑袋,也没跳出修堤坝的固有思维。
可林清月,一个刚刚苏醒、对凡俗事务一窍不通的少女,竟然寥寥几笔,就画出了如此精妙的破局之法。
林清月被他那火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的紧张瞬间化作了羞涩,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
“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啦。”
林清月转过身,踮起脚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蓝皮书——《苍蓝星地理志》。
“我是从这本书上看到的。”
她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副略显简陋的地形图。
“我看这上面画着,北渊河西侧的地势虽然看起来平坦,但其实整体走势是低洼的。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蓝光。
“而且我觉得,水的走势也是有规律的。”
“就像灵气在经脉里流转一样,如果前面堵住了,那就给它找个旁路疏通一下嘛。”
“就像,经脉堵塞可以尝试冲开旁支,那河流为什么不行呢?”
她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话之后,忽然愣了一下。
对哦,顾清的静脉堵塞......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治呢?
顾清则是完全愣住了。
那本书,他看过不下十遍。
但他看到的,是枯燥的地名,是冰冷的数据。
而林清月看到的,却是山川的脉络,是河流的走向。
这就是修仙者吗?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
即便失去了记忆,即便还没怎么修炼,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已经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站在山巅看云卷云舒,而他只能在山脚丈量土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心底快速蔓延。但很快,无力感被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所取代。
这就是林清月吗?果然非池中之物。
顾清看着眼前这个正歪着头、一脸求表扬的少女,心中的柔软差点满溢而出。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
不能让她骄傲自满,更不能让她把这种天赋浪费在凡俗琐事上。
“咳咳。”
顾清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脸色瞬间板了起来,装出一副严肃家长的模样。
“清月!”
这一声低喝,中气十足。
原本还在思索的林清月被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怎……怎么了?顾清?”
她有些茫然。
刚刚不是还在夸我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顾清将书合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很感谢你……想要帮我分忧的心意,你的方案也确实精妙绝伦。”
“不过——”
顾清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有两点,必须要批评你。”
林清月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委屈,但还是乖乖听着。
“第一。”
顾清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凡俗政务,琐碎且耗神。”
“你如今身负……身负绝世天赋,应当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修行大道之上。”
“你的时间很宝贵,是要用来感悟天地,不是用来算计这些沟渠泥沙的。”
“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耽误了你的修行,明白吗?”
林清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我想帮你啊。
我想让你轻松一点啊。
这怎么能叫耽误呢?这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啊!
“我……”
“听我说完。”
顾清并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再次挥手打断了她。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了指窗外的月色。
“看看现在的时辰。”
“都已经是后半夜了。你竟然还不睡觉,还在这里耗费心神?”
顾清皱着眉,目光落在她那单薄的衣衫上,语气里下意识带着几分责备。
“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作息,熬夜最伤元气,若是长不高了怎么办?”
“听话,现在,立刻,回去睡觉。”
顾清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无懈可击。
既体现了对她前途的关心,又体现了对她身体的爱护。
这才是作为一个好朋友该有的态度。
然而。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小孩子”和“长身体”这几个字眼的时候,对面少女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委屈和乖巧,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林清月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竟多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小孩子?
长身体?
我在你眼里,难道就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吗?
林清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虽然……虽然确实还没完全长开,但也绝对不是小孩子了好吗!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哼!”
一声娇哼,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顾清还在等着她乖乖点头,结果胸口忽然一痛。
“砰。”
林清月竟然上前一步,握起粉拳,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顾清被打懵了,捂着胸口后退半步,错愕地看着她。
“你……”
“我才不是小孩子啦!”
林清月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似乎燃烧着两簇小火苗。
“我已经十六岁了!在凡人世界都能嫁人了!”
“而且……”
她上下打量了顾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顾清,你自己呢?”
“你口口声声让我好好休息,那你呢?”
林清月一步步逼近,顾清竟被她的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
一直到腰部抵在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了。
“这么晚了不睡觉,偷偷跑回书房,还准备熬夜处理这些破烂文件!”
林清月伸出食指,几乎戳到了顾清的鼻尖上。
“哼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也一点都不乖哦,顾大公子!”
“额……”
顾清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这怎么还不按套路出牌呢?
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去哪了?
“这个……我是大人,我有公务在身,偶尔熬夜是……”顾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行!”
林清月再次打断了他。
但这次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火药味,反而变得有些软糯。
“顾清,你既然要我好好休息,那我也要求你好好休息。”
她走上前,拉起顾清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修炼。需要好好养生。”
林清月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声音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心尖。
“这么晚了,你也去睡,好吗?”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明明是温柔的请求。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刚想说“我把这一份看完就睡”。
然而,就在他视线偏移,落在那份公文上的一瞬间。
啪。
林清月后退几步,一只白皙的小手,轻飘飘地按在了那份公文上。
林清月依旧在笑。
她微微歪着头,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看起来人畜无害,温婉可人。
可不知为何。
顾清看着那个笑容,背脊却莫名窜上一股凉意。
那种感觉……
好像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
那只看似柔弱的小手,下一秒就能把这张桌子给掀了,或者把他直接打晕抗走。
这丫头……什么时候有这种气场了?
顾清咽了口唾沫,求生欲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他看了一眼那份被按得死死的文件,又看了看林清月那双笑意盈盈却暗藏“杀机”的眼睛。
最终,他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吧……”
顾清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身体要紧。”
“我不看了,这就回去睡。”
听到这句话,林清月脸上的那种莫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像是个要到了糖果的孩子。
“这就对嘛!”
她十分自然地挽起顾清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我送你回房!看着你躺下我再走!”
“不用了吧……”
“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偷偷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