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黏在摊开的模拟卷边缘,像怎么也擦不掉的焦虑具象化。黑板上,“距离中考还有30天”的血红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老师的最后叮嘱——重点题型、易错陷阱、心态调整。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小石头,垒在暮颜的胸口。

闷。

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吹着,可暮颜还是觉得后背渗出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热。是一种更深处的不安在躁动。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性笔冰凉的笔杆,目光却无法集中在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上。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向下飘,飘向自己握着笔的手——指节似乎比记忆里更纤细了些,皮肤在透过窗帘的光线下,白得有点过分,甚至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变化细微却顽固,像潮水悄悄漫上沙滩,等你发现时,鞋袜已经湿了。

不仅仅是手。肩膀总觉得校服衬衫领口有点松垮,腰侧的面料却似乎变得更服帖。照镜子时,镜中少年脸庞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柔和模糊。还有发梢……那抹顽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来历的淡粉色,正一寸寸蚕食着原本的黑发。所有这些,都在安静地、持续地发生,伴随着老师关于“人生分水岭”、“最后冲刺”的话语,一起压上来。

他只是一个刚满十四岁没多久的男孩。中考、未来、身体莫名其妙的“娘化”……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盯着卷子上那道怎么也解不出的压轴题,感觉那不仅仅是一道题,更像是他此刻乱糟糟人生的一个抽象符号。

“喂。”

手肘被轻轻碰了碰,带着熟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暮颜回过神,侧过头。晓晓正托着腮看他,午后阳光给她睫毛镀上了一层淡金。她没在听讲,至少看起来没在听,眼神清亮,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了然。

“林老师说的‘心态放平’,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她压低了声音,嘴角却翘起一个微小的、带着调侃的弧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粉笔灰了,暮颜同学。”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讲台上老师嗡嗡的嗓音和周围同学翻卷子的沙沙声,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那里面没有责备,反而有种……近乎直白的关切。

“没有。”暮颜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有点干涩,他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卷子上,可那些数字和符号依旧在跳舞,“只是有点……走神。”

“走神到快灵魂出窍了。”晓晓轻轻哼了一声,收回手,指尖却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在思考什么。“压力太大了吧?其实……”她顿了顿,身子朝他这边不着痕迹地倾斜了一点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里带着她常用的那种薄荷糖的清新甜味,“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中考很重要,但也不是全部。”

这话从总是显得活力满满、成绩也名列前茅的晓晓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暮颜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

晓晓迎着他的目光,眼睛弯了起来,那点调侃变成了更明亮的东西。“弦绷得太紧会断的。适当的放松,说不定效率更高哦。”她说着,似乎下定了决心,手往桌肚里一摸,再拿出来时,指间已经夹着两张彩色的、印刷精致的小纸片。

电影票。

她在暮颜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将其中一张轻轻推到他摊开的卷子上,压住了那道恼人的压轴题。

“明天周六,上午十点。”她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干脆,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分享一个秘密计划,“据说特别无厘头,特别解压。怎么样?暂时把这些,”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满桌的试卷和黑板上的倒计时,“都丢到一边去,让脑子放空两小时?”

暮颜看着那张突然降临的、色彩鲜亮的电影票。它躺在惨白的试卷和猩红的批改痕迹之上,像个格格不入的、来自另一个轻松世界的邀请函。压力没有消失,身体的异样感依然潜伏在每一寸皮肤之下,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像浓雾般笼罩。

但是……

晓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有期待,有不容拒绝的笃定,还有一丝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温柔。这个邀请,简单、直接,却像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忽然推开了一扇小窗,涌进来一丝带着青草气息的风。

他只是一个承受了太多的男孩。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周末的上午,暂时逃离这一切,是被允许的。

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起,预示着这漫长一周的课程终于结束。嘈杂声如同解冻的河水般迅速漫延开来。

暮颜沉默了几秒钟,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电影票光滑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晓晓的视线。

“……爆米花我要焦糖的。”他说,声音依旧平淡,却伸手将那张票小心地拿了起来。

晓晓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比窗外懒洋洋的夕阳还要明媚几分。

“成交!”她打了个响指,利落地开始收拾书包,“那就说定了,十点,影院门口,不见不散!”

放学的人流开始涌动。暮颜慢慢地将电影票夹进常用的笔记本扉页,和那些重要的公式笔记放在一起。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异的反差感。

肩膀上的重量还在,胸口的憋闷感并未完全散去。可是,那张轻飘飘的票,和递来票的那个人,确确实实,让他一直紧绷的、几乎要窒息的呼吸,找到了一丝可以偷偷换气的缝隙。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