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边缘有浅金色的刺绣。头顶的水晶吊灯亮着,光线柔和,在玻璃转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六张椅子围成一圈,椅背很高,红色绒面,坐上去能陷进去一点。
朱旭文先坐下,左边是李雪,右边是经国文。经国文旁边是经锦年。李雪旁边是朱绾柚。这样一来,经锦年和朱绾柚中间就隔了个朱秋慈。
朱秋慈毫不在意地坐下,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动漫人物的卫衣。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得哗啦响。
“孩子们点菜。”经国文开口,声音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看要吃什么。”
他把菜单转到三个孩子面前。朱绾柚坐在最外侧,菜单停在她面前。
“小朱同学。”经国文看向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随便点,不用跟叔叔客气。”
朱绾柚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好的叔叔。”她说,声音甜润。
三个脑袋凑到菜单前。
朱绾柚的手指在图片上滑动。她先点了道清蒸鲈鱼,手指点在鱼眼睛的位置。又点了个蒜蓉西兰花,绿色在照片上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朱秋慈要了糖醋排骨和辣子鸡。经锦年说了句“都行”,被朱秋慈撞了下胳膊:“前桌哥,别客气啊。”
经锦年顿了顿,加了道水煮肉片。
菜单转回大人手里。经国文又添了几个菜:蟹黄豆腐、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最后问:“喝点什么?”
“白的吧。”朱旭文说,“今天高兴。”
“行。”经国文叫来服务员,“一瓶茅台,再来壶鲜榨橙汁。”
服务员记下,退出包厢。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三个孩子埋头研究桌上摆好的餐具。骨瓷碗碟洁白,边缘描着金线。筷子是黑色的,沉甸甸的,尾端镶着银饰。玻璃杯倒扣着,杯壁很薄,能看见后面扭曲的人影。
大人们继续聊天。
话题慢慢展开。从工作聊到慈城这些年的变化,从房价聊到教育资源。
菜陆续上桌。
清蒸鲈鱼放在白瓷长盘里,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油浇过,香味扑鼻。糖醋排骨堆成小山,酱汁红亮,撒着白芝麻。水煮肉片红彤彤一片,辣椒和花椒浮在油面上。素菜颜色清新,汤冒着热气。
“来,动筷子。”经国文说。
三个孩子默默吃菜。朱绾柚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肉质细嫩。朱秋慈专攻排骨,一块接一块,腮帮子鼓起来。经锦年吃得很规矩,夹菜时不碰其他菜,咀嚼时不发出声音。
大人们聊得更开了。
酒倒上,小酒杯,一杯也就一口的量。经国文先举杯:“这杯敬朱哥李姐,感谢你们家对锦年的照顾。”
“客气了客气了。”朱旭文举杯,“小经这孩子懂事,我们都很喜欢。”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
酒下肚,气氛更松快了些。朱旭文开始讲单位里的趣事,经国文听着,不时笑出声。
第二杯,经国文说:“锦年这孩子,以前性格孤僻,我和他妈都担心。这半年变化大,多亏了你们家女儿。”
朱旭文摆手:“孩子们互相帮助,应该的。”
杯子又碰了一次。
酒过三巡,两个男人开始称兄道弟。朱旭文拍经国文的肩膀,说“经老弟”,经国文叫“朱哥”。李雪劝少喝点,朱旭文说今天高兴,经老弟明天要走,得尽兴。
朱绾柚从最初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
她小口喝着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些包厢里的燥热。目光偶尔飘向经国文。这个男人喝酒时很从容,举杯,仰头,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动作依然稳。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听人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和父亲聊天时,他会笑,眼角皱纹堆起来,但那种骨子里的克制感还在。
是个很好的人。
她想。
她的视线移向经锦年。
巧的是,经锦年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圆桌上方相遇。经锦年坐在对面偏右的位置,中间隔着转盘,隔着菜肴升腾的热气,隔着正在碰杯的两位父亲。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弯着,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褐色,像秋天落满树叶的潭水。
朱绾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嘴角那两个梨涡又露出来。
好久没在现实中见到她了。
经锦年忍不住想。
视频里的她和眼前的她,像是两种不同的存在。视频里隔着屏幕,总有种不真实感。而现在,她能闻到桌上菜肴的香味,能听到她咀嚼时轻微的声音,能看见她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她还是那么——
可爱。
可惜两家父母都在,两人只能这样隔着桌子交换眼神。
但是没关系。
明天就开学了,又能天天见面。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期待开学。
桌子底下,他做了个小动作。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了两下,像在走路。
朱绾柚看到了,但没看懂。她眨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经锦年又做了遍,这次加了个口型:明天。
朱绾柚还是没懂。她战术性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过头不看他了。
经锦年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朱绾柚夹了块排骨,筷子刚伸过去,经锦年的筷子也伸向了同一盘。两双筷子在糖醋排骨上空短暂相遇,又同时缩回。朱绾柚换了道菜,夹了片水煮肉片,经锦年也夹了片。
坐在两人中间的朱秋慈突然停下咀嚼。
他感觉到左右两侧同时有视线传来。左扭头看他姐,朱绾柚正低头扒饭。右扭头看经锦年,经锦年目光平视前方,端起水杯喝水。
朱秋慈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继续埋头吃饭。筷子伸向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从商场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一月的慈城,夜晚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商场门口的广场上灯光通明,但照不暖空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
两家人站在商场门口。
“今天真是高兴。”朱旭文说,脸被酒气熏得发红,“经老弟,以后常联系。”
“一定。”经国文点头,他喝得也不少,但站得稳,只是眼镜片后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些。
李雪拉着朱绾柚的手:“小经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开学了。”
经锦年点头:“好,阿姨再见。”
朱绾柚挥手:“叔叔再见,路上小心。”
朱秋慈打了个哈欠:“前桌哥再见。”
经国文叫的代驾已经到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站在车边等着。
“那我们先走了。”经国文说。
“慢走。”
经锦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经国文也坐进去,关上门。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的酒气。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商场。
经锦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商场的光亮越来越远,街道两边的路灯像两条发光的链子,延伸向黑暗的尽头。
突然,经国文转过头。
经锦年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靠。
经国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车厢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那些平日里隐藏的疲惫,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露出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经锦年的肩膀。
拍的力量不重,却有种沉甸甸的意味。
“儿子。”他说,声音有点哑,混着酒气,“加油吧。”
说完,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头枕着座椅,呼吸渐渐均匀。
经锦年愣在那里。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他看着父亲沉睡的侧脸,看着那只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而此刻,经国文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晚饭桌上的种种。
那个叫朱绾柚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礼貌但不刻意。吃相文静,夹菜时会先看一圈,不抢不闹。父母说话时她安静听着,不插嘴,但该回应时回应得体。
最重要的是,她看锦年时的眼神。
那种藏不住的,干净的,像春日溪水般清亮的东西。
经国文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酒桌上的逢场作戏,亲戚间的表面功夫。但少年人眼里那种纯粹的东西,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小姑娘做儿媳的话——
他挺满意的。
就看自家儿子争不争气了。
窗外,慈城的夜景飞速后退。街道空旷,路灯孤独地亮着。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一家一户,像无数个微小的世界。
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