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柚跟在父母身后,羽绒服的拉链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购物车是朱秋慈推着,金属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均匀的咕噜声。车子里已经放了些东西:水果、牛肉、各种零食,都是朱绾柚爱吃的。
虽是下午,但超市里的人不少。大概是开学前的最后采购,家长带着孩子,老人提着篮子,把货架之间的通道挤得满满当当。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信息,某个牌子的牛奶买一送一,某某品牌的零食打折。
朱绾柚很久没来超市了。
她本来就宅。平时要么在学校,要么瘫在家里,像这样慢悠悠推着车逛超市的机会,其实不多,尤其还是一家人一起逛超市。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熟食区的烤鸡香味。
待会再去买只烤鸡好了。
走到零食区,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看得人眼花。朱绾柚停在一排薯片前,手指划过不同口味——原味、烧烤、黄瓜、青柠。最后拿了包青柠味的,扔进购物车。又走到饼干区,挑了盒夹心威化,包装上是她小时候喜欢的卡通图案。
“妈,我要这个。”朱秋慈从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桶装泡面。
李雪回头看了一眼:“不准,垃圾食品。”
“就一桶。”朱秋慈争取。
“半桶也不行。”
朱秋慈撇撇嘴,把泡面放回货架,动作很慢,像是期待母亲改变主意。李雪已经转身往前走,他只得悻悻跟上。
朱绾柚笑了笑,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盒巧克力,悄悄放进购物车底层,用抽纸盖住。朱秋慈看到了,眼睛一亮,冲她挤了挤眼睛。
一家人继续往前。
走到饮料区时,迎面走来两个人。
朱绾柚先看到的是推着购物车的经锦年。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件高领的白色毛衣,手里推着车。
然后她才看到经锦年身边的中年男人。
个子很高,和经锦年差不多,但肩膀更宽厚。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齐。鬓角花白,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瓶奶,正在看配料表。
两拨人就在饮料货架前撞了个正着。
朱绾柚脚步顿住。
经锦年也停下了推车的动作。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中间是堆成金字塔形的可乐罐。超市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晰无比。背景音是促销喇叭的循环播放和其他顾客的交谈声。
但这一刻,这些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朱绾柚看着经锦年,经锦年看着朱绾柚。两人都没说话,像两尊突然定格的雕塑。朱绾柚手里还拿着瓶刚拿起来的果汁,玻璃瓶冰凉,掌心却开始冒汗。
朱秋慈推着车没注意前面,车头轻轻撞了下朱绾柚的小腿。
“姐,走啊。”他说。
朱绾柚没动。
经锦年也没动。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经锦年家的客厅里,经国文收起平板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锦年,下午去趟超市吧。”他说,“明天送你上学后,我就要回外地了。”
经锦年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赛车正在弯道漂移。他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顿,赛车冲出跑道,撞在护栏上。
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他放下手柄,转头看向父亲。经国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这次回来住了小半个月,是经锦年记忆里父亲在家停留最久的一次。
经锦年清楚,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父亲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要天南海北地跑,项目在哪里,人就在哪里。从前他会闹脾气,会冷战,会觉得被抛弃。但这半年,他自认也成长了不少。
他还是会不舍,但不会像小孩一样无理取闹了。
最后的时刻,不如好好度过。
“好。”经锦年说,“我去换衣服。”
经国文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
商场地下超市里,经锦年推着车,跟在父亲身后。经国文采购很有条理,先日用品,再食品,最后是生鲜。拿东西时会看生产日期,会对比价格,偶尔还会问经锦年“这个牌子吃过吗”。
经锦年大多回答“都行”。
走到饮料区时,经国文拿起一瓶奶,对着灯光看配料表。经锦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旁边的货架,上面摆着各种饮料,玻璃瓶反射着冷白的光。
然后他就看到了朱绾柚。
她站在饮料货架前,手里拿着瓶果汁,侧脸对着他。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正仰头看着货架上层,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犹豫选哪一款。
经锦年的手指握紧了购物车把手。
下一秒,朱绾柚转过头,视线正好撞上他的。
两人都愣住了。
超市的嘈杂声瞬间退得很远。经锦年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看到朱绾柚的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微微张开。
她手里的果汁瓶倾斜了一点,液体在瓶子里晃动。
就在这时,朱绾柚身后的购物车往前挪了挪,车头撞到她的小腿。她踉跄了一下,果汁瓶差点脱手。
“姐,走啊。”推车的少年说。
这声音打破了僵局。
朱旭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这不是小经吗?”他声音洪亮,“过年好啊!”
经锦年这才回过神,赶紧开口:“叔叔,阿姨过年好。”
朱旭文的视线移到经锦年旁边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也转过身来了,个子很高,站姿笔挺。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纹路,但眼神清亮,看人时有种自然的审视感,像是习惯在谈判桌上打量对手。
“这位是……”朱旭文伸出手,“令尊吧?哎呦真巧啊。”
经国文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把奶放进购物车,伸手握住朱旭文的手。
“您好。”他说,“您是?”
他的目光在朱绾柚身上停留了一瞬。
女孩站在父母身后,个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很好,腿很长。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在超市的灯光下像两枚琥珀。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干净,带着点好奇,还有一丝没完全褪去的慌乱。
很普通的打扮,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超市里突然开出一朵安静的花。
“我家女儿和令郎是同班同学。”朱旭文握着经国文的手没放,笑呵呵地说,“两个孩子还是前后桌。”
经国文恍然大悟。
他脑中的线索连成一片,原来就是这家的女儿。
“上次过节小经还来我们家吃饭了。”李雪也走上前,笑着补充。
经国文松开手,转向李雪:“原来是这样。一直听锦年说班里有同学很照顾他,原来是您家的女儿。”
他的目光又回到朱绾柚身上。
朱绾柚赶紧挥手:“叔叔好,我叫朱绾柚。”
声音清脆,语速稍快,说完还鞠了个浅浅的躬。
朱秋慈也从购物车后面探出头:“叔叔好。”
经国文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你们好。”
两家人就这么堵在饮料货架前。其他顾客推着车从旁边绕过去,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促销喇叭还在响,这次换成了酸奶的广告。
“真巧啊,你们也来采购?”朱旭文问。
“明天开学,给孩子买点东西。”经国文说,“您家也是?”
“一样一样。”
大人们聊得热络。朱旭文健谈,李雪温和,经国文虽然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朱绾柚、经锦年和朱秋慈站在旁边,像三个背景板。
朱绾柚低着头,脚尖蹭着地砖的缝隙。经锦年盯着购物车里的奶,仿佛那瓶奶的配料表是什么绝世机密。朱秋慈最自在,拿出手机开始刷。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你们吃饭了吗?”经国文突然问。
“还没呢,打算采购完回去做。”朱旭文说。
经国文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他想了想,开口:“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吧。一直想感谢您家对锦年的照顾,今天正好碰上了。”
朱旭文一愣,然后笑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经国文说,语气诚恳,“锦年这孩子平时不太会说话,承蒙您家女儿一直帮助。”
他的目光扫过朱绾柚,又回到朱旭文脸上。
“而且,”他顿了顿,“我明天就要回外地工作了,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当是给我个机会,表达一下感谢。”
话说到这份上,朱旭文也不好再推辞。他看向李雪,李雪点点头。
“那行。”朱旭文说,“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经国文笑了,“我知道商场里有家不错的餐厅,咱们这就过去?”
“成。”
两家人开始整理购物车。经锦年推着车往收银台走,朱绾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朱秋慈收起手机,凑到姐姐耳边。
“姐,”他压低声音,“你前桌的爸爸,气场好强。”
朱绾柚没说话。
她看着经锦年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眼走在前面和父亲交谈的经国文,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经锦年长大以后,会是这个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