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慈城,七点半,朱绾柚走进班级。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嘈杂得像菜市场。寒假作业在课桌上堆成小山,有人埋头猛抄,有人互相核对答案。陈雲轻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看到朱绾柚进来,立刻招手。

“这里这里!”

朱绾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座位还是上学期的位置,没变。她的前桌空着,经锦年还没来。

“寒假胖了几斤?”陈雲轻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斤。”朱绾柚叹气,“天天吃肉。”

“我五斤。”陈雲轻比了个手势,“过年走亲戚,我也天天吃肉。”

两人正说着,后门又开了。

经锦年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朱绾柚时,视线停顿了半秒。

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将寒假作业摞好,放在课桌左上角。

胡宏权从他旁边挤过去,肚子比上学期圆了一圈。他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经哥,作业借我抄抄。”胡宏权压低声音。

经锦年没说话,把数学作业推过去。

八点整,上课铃打响。

老陆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只拿着保温杯,走到讲台上。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新年好。”老陆开口,声音洪亮,“寒假过得怎么样?”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好——”

“作业都带了吧?”老陆扫视全班,“现在各科课代表收一下,十五分钟收齐。”

教室里立刻响起翻书包、找作业的声音。课代表们起身,从第一排开始收。朱绾柚把作业整理好,数学、英语、语文、物理……放整齐。经锦年也把作业摞好,递给过来的课代表。

作业收完,老陆清了清嗓子。

“新学期开始了,我说几件事。”他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第一,目前作息时间不变,还是冬令时,早上七点半早读,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第二,这学期课程进度会加快,等所有课上完,五月我们就开始一轮复习,大家心里有个数。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

“今天上午九点半后,下午和晚自习,我们把开学考考完。”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炸了锅。

“啊——”

“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老师能不能缓一天啊!”

“寒假作业刚交上去,脑子还没转过来呢!”

抱怨声此起彼伏。老陆等了几秒,抬手示意安静。

“考试范围就是上学期的重点,寒假前都说过了。”他说,“难度不大,就是让大家收收心。在自己班考,认真对待。”

底下又是一片哀嚎。

朱绾柚和陈雲轻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前排,经锦年打开笔盖又合上,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背靠着椅子,微微侧头,听着后桌两人的对话。

“你寒假去哪玩了?”陈雲轻问。

“回外婆家,然后又去奶奶家。”朱绾柚说,“冷死了,手都冻伤了。”

经锦年听到她说手冻伤了。他突然想起,那天雪夜视频里,那双通红的手。

胡宏权突然撞了下他的胳膊。

“经哥。”胡宏权压低声音,“你干啥呢?”

经锦年回过神,笔差点掉地上。他握紧笔,转过头:“没什么。”

胡宏权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瞟,看到朱绾柚和陈雲轻在说话,撇撇嘴:“女生就是话多。”

两人的动静引得朱绾柚和陈雲轻都看了过来。朱绾柚的目光和经锦年对上,她眨眨眼,露出个“怎么了”的表情。经锦年摇摇头,转回身去。

就在这时候,老陆拍了拍手。

“好了。”他说,“现在九点二十,给大家十分钟准备。收拾下桌子,只留笔和草稿纸。九点半准时开考。”

教室里再次骚动起来。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声,叹气声,混成一片。

考试时间安排得很紧,每科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学生咳嗽,或者椅子轻微挪动。

监考的是老陆和隔壁班的班主任。两人坐在讲台上,一个批改作业,一个看报纸,时不时抬头扫视全班。

最后一科考完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交卷铃打响的瞬间,整个教学楼都活了过来。欢呼声、尖叫声从各个教室传出,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高二六班自然也躁动起来。

陈雲轻伸了伸懒腰:“终于考完了,我要回寝室好好睡一觉。”

“我也是。”朱绾柚把草稿纸塞进桌洞,“今天真是累死了。”

前排的胡宏权则是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对经锦年说:“走啊经哥,吃宵夜去,饿死了。”

经锦年没应声。他正在书包里翻找什么,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突然碰到两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愣住了。

然后才想起,这是冻疮膏和护手霜。

寒假那次视频通话后,他就在网上买了。专门挑的评价好的牌子,冻疮膏是中药成分,护手霜是保湿修复型。东西早就到了,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昨天在商场超市遇到,两家父母都在,没机会送。今天开学,各种事情堆在一起,又忘了这一茬。

他握着两个小瓶子,眼神忍不住往后瞟。

朱绾柚正在和陈雲轻说话,侧对着他。她的手放在课桌上,手指纤细,皮肤很白,但仔细看,指尖和关节处还有些淡淡的红。冻疮已经消了,但痕迹还在,像褪了色的花瓣。

那就好。

经锦年心里松了口气。但东西既然买了,还是得送出去。

他看了眼教室里的人。还有一大半没走,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现在送,太显眼了。陈雲轻在,胡宏权在,周围还有好几个同学。

他想了想,把两个小瓶子又放回桌洞深处。还是等人走了,偷偷放到她桌洞里比较好。再写张纸条说明情况,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打定主意,他开始收拾书包,拉链拉上又打开,假装在找东西。

“经哥,你不走啊?”胡宏权已经背好书包了。

“还有点事。”经锦年说,“你先去。”

“行吧。”胡宏权挥挥手,“那我先撤了。”

陈雲轻也收拾好了,挽着朱绾柚的胳膊:“柚柚,回寝室?”

朱绾柚点头,背起书包。经过经锦年座位时,她停下脚步。

“你不回去吗?”她问。

经锦年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还有点事。”他笑了笑,“你们先走。”

朱绾柚“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跟着陈雲轻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经锦年等了十几分钟。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朱绾柚的座位旁。

她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洞里有几本书,一个笔袋,还有半包纸巾。他蹲下身,把冻疮膏和护手霜放进去,塞在最里面,用书本挡住。

然后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出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

该怎么写?

他想了想,落笔:

“寒假看你手冻伤了,买了这两个。冻疮膏一天涂两次,护手霜随时可以用。春天干燥,注意保湿。”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最后补了一句:

“考试辛苦了。”

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在两个瓶子之间。又确认了一遍东西放好了,不会被轻易发现,才站起身。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经锦年走到讲台前,关掉前门的开关。日光灯一根接一根熄灭,黑暗从教室后方漫上来。他走到后门,关掉最后一排的灯。

整个教室陷入黑暗。

他轻轻带上门。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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