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莉娅饶有兴趣地听着，没有丝毫怀疑。

“是的，您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对万事万物都怀有悲悯之心。”

昭奈现在已经练就了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

“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在清洗走廊大理石地面时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按规矩，我这样的仆役本该被移去仆从病房隔离，是您坚持让我留在西翼的侍从室，还亲自吩咐药师调配昂贵的药剂，这才让我活下来……”

纯属虚构。

真实的情况是，当时的夕莉娅把药剂都倒在了自己丝袜上，利用她对生存的渴望强迫她待在自己脚下一整天。

说白了，这个反派千金根本不是想要救昭奈，而是凭借着自己手中的资源和身份，将昭奈如同宠物般玩弄。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夕莉娅了。

如今的夕莉娅满脸迷茫，眼眸微微睁大，似乎在努力从这些叙述中捕捉一丝熟悉感。

“可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那么畏惧？”夕莉娅低下头，“昨天……我路过餐厅时，还听见女仆长说我从前对待下人恶劣，现在是遭了报应……”

昭奈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啊，原来这就是她要提这种问题的原因。

这几天夕莉娅都在城堡里转悠，恐怕见到了不少对她怀有敌意和戒备的目光，因此才会对自我产生怀疑。

不过，昭奈并不认为这会拆穿她的谎言，相反，这是个良机，其他仆人越是对夕莉娅戒备疏远，就越显得昭奈的忠诚与众不同。

“恶劣？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您！”昭奈忽然站起身，大声反驳，“公爵大人常年在王都，凯尔文少爷又在北境辅佐军务，这座城堡的重担都压在您肩上。您不得不摆出威严的样子……但我知道，您心里一直为大家着想。”

夕莉娅正怔怔地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昭奈的错觉，在听完这些话后，夕莉娅眼中有什么闪了一下——很微弱，像深海底掠过的一星光。

“昭奈……”

她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而柔软，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握得很紧。

“我以前……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吧？”

“就算有，我也绝不会怨恨小姐。只要是您的意愿，我都接受。”

昭奈回答得斩钉截铁。

夕莉娅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小声开口，似乎是有些愧疚：“对不起，以后我会对你温柔一点的……”

“小姐一直都很温柔。”

昭奈维持着脸上的温和，心里却在冷笑。

果然。

只要占据了“雏鸟”心中第一人的位置，现在的夕莉娅就像一张白纸，她画什么，对方就信什么。

从前那个将她踩在脚下的恶毒千金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这个能任她摆布的笨蛋少女。

为了巩固夕莉娅对自己的依赖，昭奈决定尽多地讨她的欢心。

“小姐，您身体还虚弱，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吩咐，我去告诉厨房。”

夕莉娅正小口咬着杏仁曲奇，闻言摇了摇头：“现在没什么胃口……倒是天气有些闷，我想洗个澡。”

“我这就去准备。”

昭奈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出了房间。

取水在城堡里是有些繁琐的事。

昭奈先到底层的水房，用铜桶从石砌水槽里打满井水，然后提着沉重的水桶爬上螺旋石阶，回到西翼的小厨房。

厨娘已经去休息了，壁炉里还留着上午烤饼的余烬。她添了几块松木，看着火焰重新蹿起，把装水的铜壶挂上铁钩。

等待水沸的时间里，她从储藏柜取出一个亚麻小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栀子花瓣——这些是去年秋天从西域商队高价购来的，夕莉娅从前就偏爱这香气。

水滚了，白色的蒸汽带着松木香弥漫开来。她把热水倒进沐浴用的橡木桶，又兑入适量的冷水，试了试温度，最后撒入那些淡黄色的花瓣。

一切就绪。

她领着夕莉娅来到沐浴室——那是与卧室相连的小房间，石砌的浴台中央放着半人高的木桶，墙上镶嵌的铜烛台点亮了几支蜂蜡蜡烛。

然而走到门口时，夕莉娅却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小姐？”

夕莉娅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手指怯怯地绞着睡裙的袖口。

“那个……昭奈以前也会帮我更衣、洗澡的，对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昭奈摇头：“不，小姐。您从前沐浴时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您的身体，我只负责准备热水和衣物。”

因为这一点，从前的昭奈还经常被女仆长责备，认为是她的表现不佳，夕莉娅才会拒绝帮助更衣和洗澡。

“这样啊……”夕莉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失望的神色让昭奈有些困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夕莉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这次，昭奈来帮我洗吧。”

“……哎？”

“早上的时候，我从其他仆人那里听说了，”夕莉娅抬起头，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如果主人不让仆从服侍，表面上仁慈，但实际上或许会让仆从失去难得的工作……所以，昭奈来帮我洗澡吧。”

昭奈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她真是个普通的女仆，此刻或许只会感到惶恐。但她不是——这副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曾经作为男性活过的灵魂。

无论她多么厌恶夕莉娅，无论她多么想报复……当一个漂亮窈窕的少女，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提出“帮她洗澡”的邀请时——

某些本该死去的、属于男性的本能，正在隐秘的角落悄然苏醒。

热气从沐浴室的门缝里飘出，带着栀子花的暖香。

夕莉娅仍站在那儿等着，睡裙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看起来那么单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点燃怎样危险的引线。

昭奈的喉咙发干。

“……如果这是小姐的愿望，我听从您的吩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嗯。”

夕莉娅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昭奈移开视线，推开沐浴室的门。

蒸汽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