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的目光聚焦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那个高贵冷漠的夕莉娅小姐……竟然会挺身而出，用自己千金之躯去庇护一个低贱的女仆？

这简直太荒唐了。

高台上的格雷厄姆公爵身体微微前倾，深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夕莉娅，”他的声音放缓，“冷静些。我们正在做调查。你如今的状况，很可能就是这个卑贱的女仆导致的。”

“不。”

夕莉娅的回答很简短，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此刻清澈见底的眼眸直视着父亲。

“父亲，我相信这一定是一场误会。，昭奈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和她一直……相依相伴。她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绝不可能害我。”

“夕莉娅……”

公爵凝视着女儿的脸，试图从那张熟悉的精致面容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然而，眼前的人确实是夕莉娅，只是那份自从爱妻逝去后便长久盘踞在女儿眉宇间的阴郁，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澈。

“大人，”埃德温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或许事情确实如夕莉娅小姐所说的一样……我用灵咒共鸣探测过在场所有人，与小姐灵魂产生强烈联系的，唯有昭奈一人。

“然而，那联结所显露的情感，却不是我先前预言的怨愤，而是，爱。”

“爱？夕莉娅和这个女仆？”

“是的，”埃德温继续道，“失忆前的夕莉娅小姐似乎非常中意这个女仆，公爵大人对此知情吗？”

公爵眉头紧锁。

他常年忙于政务与军务，极少过问女儿在城堡深处的具体生活，更不清楚她与某个贴身女仆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沉默在大厅中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格雷厄姆公爵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回埃德温牧师身上，声音低沉：“那除了她，还有别的嫌疑人吗？”

埃德温牧师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回禀大人……我没能找到。”

“罢了，”公爵终于挥了挥手，沉重的威压稍稍散去，“退下吧。”

镣铐般的目光从昭奈身上移开，重甲卫兵们收剑入鞘，沉默地退回原位。

那天教会的人很晚才离开。

迫于缺乏确凿证据，追查凶手之事只能暂时搁置。

当然，公爵并未放弃，他绝不能容忍温斯特莱斯家族蒙受这等屈辱。他仍然暗中派遣的力量，在城内搜寻着一切与魔女相关的蛛丝马迹。

不过，昭奈暂且是安全了。

……

午后，阳光在华丽的地毯上投下大小不一的光晕。

昭奈端着精致的银质茶盘，战战兢兢地踏入夕莉娅的卧室。

黑发的少女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裙，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魔药对她的身体并非毫无损害，此刻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带着病后的虚弱。公爵增派了数名经验丰富的女仆前来照料，但夕莉娅唯独只允许昭奈近身侍奉。

“小姐，您的玫瑰红茶。”

昭奈将一盏骨瓷茶杯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浅褐色的茶汤中飘着几片剔透的绯色花瓣，散发出混合着奶香与清雅花蜜的芬芳。

“请您慢用。”

“谢谢。”夕莉娅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随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软垫，“昭奈也坐下来喝吧。我让他们多准备了一杯。”

“我？”昭奈受宠若惊，连忙低头，“这不合规矩，小姐。我只是个女仆……”

“这里没有其他人。”夕莉娅打断她，坚持道，“昭奈，你不是说我们过去情同姐妹吗？既然你把我当作最重要的人，那么你对我来说也一定非常重要，我们共饮一杯吧？”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昭奈的心却像被浸在了冰水里，沉甸甸地发冷。

夕莉娅真的全盘接受了她的谎言，毫无怀疑，甚至在父亲面前维护她。

她不得不猜测，这过分的信任与依赖，究竟是因为自己是夕莉娅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产生了雏鸟般的依恋——还是那魔药在抹去黑暗记忆的同时，也扭曲了什么？

“那么……谢谢小姐。”

昭奈最终依言，在软榻边缘轻轻坐下，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杯茶。

夕莉娅满足地捧起自己那盏，小口啜饮着，目光却始终柔和地落在昭奈身上。

“昭奈，”她的声音轻柔，“与我多说些过去的事吧，过去的五年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昭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做戏做全套——夕莉娅想知道的这些，也是她早已在心中反复演练过的剧本。

“小姐，”她放下茶杯，双手规整地置于膝上，“这五年来，沃特尔王国经历了许多变迁。东境的龙脊山脉在四年前发生过一次小型魔潮，虽然被皇家骑士团及时镇压，但边境几个村庄至今仍未完全恢复元气。”

“北方的银霜公国在三年前与我们续签了《铁矿协定》，虽然贸易额有所下降，但两国关系还算稳定。至于南方，海那边的翡翠群岛据说出现了一位新的海神祭司……”

“至于公爵大人……他在这五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王都与北境要塞之间奔波。三年前的血月叛乱中，他率领家族骑士团为王室稳固了东部防线，为此陛下赐予了‘铁玫瑰’的荣誉封号。但自那之后，大人更少回城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夕莉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这些都很遥远。”她轻声说，目光重新聚焦在昭奈脸上，“我更想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昭奈，你知道我过去是个怎样的人吗？”

来了。

昭奈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微笑。

“小姐，您……是个仁慈而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