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与其奢求那镜花水月的未来,不如守好现在的寸寸光阴。
“顾清……”
身旁传来少女轻柔的呼唤。
顾清侧过头,正好对上林清月那双略带探究的眸子。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收敛,原本那股子活泼劲儿也跟着收了起来,变得格外乖巧。
“怎么了?”顾清温声问道,“可是累了?”
“不累。”林清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路边的菜摊,“我们……是不是该买菜了?”
“嗯,你想吃什么?”顾清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新鲜的蔬菜上扫过,“虽说我只会做一道菜,但你可以挑个简单点的,我尽量……不搞砸。”
林清月本想说“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顾清那双只适合握笔不适合握刀的手,心里忽然有些不舍得让他太操劳。
“那就……清炒玉兰吧。”
林清月指了指摊位上一捆鲜嫩的冬笋,“这个只需切片炒熟,放点盐就好,最是简单不过。”
她是真的在为他考虑,生怕选个难做的,让他难堪。
顾清看了一眼那冬笋,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依你。”
……
回到别院,两人钻进了那个平日里只有厨娘才会光顾的小厨房。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烟火气。
顾清脱去了那件昂贵的墨色狐裘,挽起袖子,露出两截小臂。
他拿着菜刀,对着案板上的冬笋比划了半天,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笃、笃、笃。”
切菜的声音断断续续,厚薄不一的笋片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
林清月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两根干柴。
她没有用火折子。
少女闭上眼,回忆着脑海中师尊传授的法门。
原本狂暴的凛冬灵力,在她的刻意控制下,竟真的发生了一丝奇异的转化。
“噗。”
一声轻响。
她的指尖冒出了一簇小火苗。
不同于之前的冰蓝色寒焰,这一次,是幽紫色的火苗。
她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干柴。
火焰升腾,映红了她那张精致的小脸。
“火生好了。”林清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顾清。
顾清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油。
“滋啦——”
油烟升腾而起,呛得顾清咳嗽了两声。
“放笋片!快放笋片!”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笋片下锅,翻炒,加盐。
两人在狭窄的灶台间穿梭,偶尔肩膀会不经意地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虽然没有了之前的嬉笑打闹,也没有了刻意的撩拨。
但在这一粥一饭的动作里,两人之间多了一分默契感。
甚至就连距离感,似乎都被这满屋的油烟熏得模糊了几分。
……
半刻钟后。
一盘卖相有些凄惨的清炒玉兰片被端上了石桌。
有些焦黑,有些泛黄,深浅不一的颜色昭示着厨师糟糕的火候掌控力。
顾清坐在桌边,看着这盘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看起来确实不太行。”
他拿起筷子,有些迟疑,“要不……还是倒了吧?我让人去醉仙楼叫一桌过来。”
“不行!”
林清月眼疾手快,一把护住了盘子。
“这是我们辛苦做出来的,怎么能倒了呢?”
她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块最大的、边缘有些焦黑的笋片,放进嘴里。
顾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道。
林清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咸。
死咸死咸的。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吐出来了。
但林清月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唔……好吃!”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卖相一般,但是真的很入味!特别鲜!”
“真的?”
顾清眼中瞬间亮起了一抹光彩,那是被认可后的喜悦。
“我尝尝。”
说着,他也伸出筷子,准备去夹一块。
“啪。”
林清月的筷子却先一步挡住了他。
“不给!”
少女护食般地把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拉,一脸“凶巴巴”地看着顾清。
“今天是我的庆功宴,这菜是你专门为我做的!那就是我的!”
“我就这一道爱吃的,你别跟我抢!”
说完,她像是生怕顾清不信,夹起一大筷子笋片,直接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仓鼠。
顾清愣住了。
他看着林清月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他虽然没做过饭,但也知道自己刚才手抖,盐好像放多了。
他看着林清月。
少女吃得很急,头埋得很低,似乎不敢看他。
而在她低头的一瞬间,顾清看到了她周身微微泛起的淡蓝光晕。
那是……灵力运转的迹象。
她在用灵力封闭味觉?
果然。
心中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意料之中的答案。
哪里是好吃,分明是难吃到了极点,难吃到她不得不用修仙者的手段来屏蔽味蕾,才能咽下去。
而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不让他失望。
只是为了维护他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
顾清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袍。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哄他开心而拼命塞着焦黑笋片的女孩,心像是被泡在了温热的柠檬水里,又酸又涨。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慢点吃……”
顾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伸出手,替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别噎着,喝口水。”
林清月终于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接过水杯猛灌了一口,这才抬起头,冲着顾清甜甜一笑。
“谢谢顾清!”
那笑容纯净无瑕,不染尘埃。
顾清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么好的姑娘。
可惜……
我只是个凡人,给不了你哪怕一百年的承诺。
我没有资格,去占有你的未来。
……
夜深人静。
顾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枕头像是长了刺,被子像是着了火。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林清月那张鼓着腮帮子吃菜的脸,全是她在集市上戴着大头娃娃面具傻笑的样子。
“过客……过客……”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试图催眠自己。
可是越念,心越乱。
“罢了。”
顾清猛地坐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不如随便走走。
顾清披上外袍,推开大门。
庭院里月光如水,将地面照得惨白。
空气冷冽,吸入肺腑中,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紧了紧衣领,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顾清的脚步忽然一顿。
书房的门,虚掩着。
透过那一丝缝隙,并未看到烛火的光亮。
“我记得……离开时并未忘记锁门?”
顾清皱了皱眉。
这院子里都是顾家的仆人,没人敢擅闯他的书房。
难道是风吹开了?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走近后,顾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位置。
而此刻,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她没有掌灯。
她手里握着那支他最常用的笔,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一份摊开的公文上书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
那道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月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
林清月。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只是头发披散了下来,多了几分柔美。
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就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顾清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自己位子上、模仿着自己笔迹的少女,脑海中一片空白。
林清月手里还捏着笔。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滴在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
顾清震惊的是,她竟然在帮自己批改公文?
而林清月震惊的是……
完了!
被发现了!
我……我还没模仿完呢!
这下怎么解释?说我是来练字的?还是说我是来梦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