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馨瑶忍不住凑上前来。
“这孩子,看着不像坏孩子。”
“爸,妈,我也想看看。”
高红衣站到父母身边,三人并肩看向那张证件照。
“还真是少见。”
高宏志略显意外。
在东海的时候,朋友聚会时常常拖家带口,不乏家世殷实、外貌出众的青年才俊,可高红衣向来兴致缺缺,从不多看一眼。
本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高红衣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证件照上,轻声呢喃:
“孤夜白。”
五官端正,线条干净。
他并不属于那种一笑倾城的阳光型帅哥,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感。
眉眼柔和却偏冷,皮肤是冷白色的,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
并不锋利,却自带一层疏离感,让人觉得他始终与世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应该不太好接近,像是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只沉浸在内心世界里。
若站在人群中,大概也是那种永远不争不抢,也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的类型。
这样的人,一旦被谁真正走近,便很难再被别人夺走。
“怎么样?”
高宏志看向女儿。
从一张照片判断一个人,未免武断。
可面由心生,有时却偏偏准得惊人。
在“看人”这件事上,高红衣向来有着让父母都惊讶的直觉。
“有点孤僻,但内心世界应该很丰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坏人。”
不如说人如其名。
就像冬夜里的一盏灯,不耀眼,却刚好合适。
“你看,亲爱的,”雅馨瑶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照片,“他的眼睛,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高宏志认真端详了片刻:
“鼻梁更像你。”
“还有这里!”雅馨瑶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下颌线也——”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他们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指着别人家的孩子,越看越觉得相像,越看越确信是当年医院里被抱错的那个,最后却闹了个不小的乌龙。
希望越大,失望落空时,摔得就越狠。
于是,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克制。
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不再放任期待肆意生长。
“谢谢你,李所长。”
“哪里的话,”李所长笑了笑,“我也是个父亲,很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总之,祝你们早日找到亲生儿子,高先生。”
离开派出所时,高宏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高红衣。
方才翻阅户口本时,除了孤夜白,前两页的状态都已变更为“死亡”。
孤乘风与卢小艾,他们是孤夜白在法律意义上的父母。
而从时间线与身份推断来看,他们极有可能是高红衣的亲生父母。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高宏志下意识侧身挡住了资料,同时与雅馨瑶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不希望女儿看到。
“死亡”这两个字,本身就足够沉重。
尤其是落在“亲生父母”这四个字之前,更足以让一个女孩感到窒息。
相比之下,真正承受最多痛苦的,恐怕还是孤夜白。
“那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之后,高宏志又去了民政局。
同样的殷勤,同样的高效。
一份份资料被迅速整理出来,递到他面前。
孤夜白的父母是合法夫妻,出生在临川县,婚姻登记却是在东海市完成。
大概是青梅竹马,为了生计前往大城市打拼。
后来孩子出生,无力在东海立足,只能一同返乡。
自那以后,这一家三口,再未离开过临川县。
“非常感谢。”
民政局这边能提供的线索并不算多。
最后一站,是教育局。
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县教育局局长亲自接待了高宏志。
说实话,高宏志对孤夜白的成绩并未抱太高期待。
在他看来,小县城几乎不可能孕育出真正意义上的顶尖教育资源。
最优秀的学生,早就被省城的重点中学提前挖走了。
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普通学生。
但这并不重要。
他在意的,是孤夜白这个人,而非分数。
“等一下。”
局长忽然皱起眉头,翻了翻资料。
“他现在读的学校,是临川五中。”
提到“五中”,局长的表情明显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名字。
“五中怎么了?”
“那所学校就没有正常学生!”局长语气斩钉截铁,“说是学校,不如说是少管所,中考成绩最差的一批才会去,里面黄毛混子一堆,几乎没什么好孩子!”
“啊?”
高宏志脸色瞬间一白。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厂区那帮手持钢管、刀具的不良少年彼此叫嚣的画面。
如果孤夜白也在其中的话……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发虚,脚下甚至有些站不稳。
高红衣的指尖也迅速收紧。
刚才县教育局长的话令她很不舒服,甚至让她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反驳。
你凭什么这样评价他?
“等等。”
局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又怎么了?”
“这孩子……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中考考了七百一十五分,全县第二,全省前一百名,这是奔着清华和燕大去的苗子啊!”
原本坠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猛地被拽回高空。
高宏志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您说什么?”
在珠宝店里找到宝石,只是理所当然;
可在煤渣中,发现一颗宝石,那种冲击与惊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真了不起……”
语数外三科几近满分,其余学科中,扣分主要集中在文科。
“这孩子……”
心脏因突如其来的惊喜而剧烈跳动。
雅馨瑶也忍不住捂住了嘴。
他们来之前,确实并不在乎成绩。
可任何父母,都希望自己的亲生骨肉足够优秀。
而在学生时代成绩出众的孩子,通常情况下也更成熟,更懂是非,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叔叔,”高红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看看他的中考作文吗?我想知道他平时到底在想什么?”
一件又一件的事实,正在不断打破他们最初的认知。
孤夜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而[白夜独行],在高红衣心中,同样是了不起的人。
两道身影,正在她心里缓缓重合。
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样了不起的人。
他们说不定真的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