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家三口便已经坐进了车里。

——早上好,已为您规划最快路线。全程一百四十四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一小时五十五分钟,祝您旅途愉快。

“亲爱的,这一路就要辛苦你了。”

雅馨瑶侧过头,看向驾驶位,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不辛苦。”高宏志笑了笑,语调反倒显得轻松,“相反,我还挺乐意开车的。”

“可你昨晚都没怎么睡。”

雅馨瑶的眉头依旧轻轻皱着。

“嗨,不困。”高宏志挺了挺胸膛,像是生怕妻女担心,豪爽的说,“就当熬了个大项目吧。而且早上我已经喝了四杯咖啡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沃尔沃安全性能值得信赖。”

“咔哒”一声。

高宏志将安全带扣好,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

“好了,咱们走吧。”他发动了车子,语气温和而笃定,“两个小时而已,红衣,路上也尽量睡一会儿,这么一大早就把你叫起来,确实挺辛苦的。”

“没事的,爸爸,我不困。”

高红衣应了一声。

只是她的眼神却有些迷离,显然并没有她说得那么轻松。

事实上,不只是高宏志夫妇,高红衣昨夜同样彻夜未眠。

[白夜独行]的小说连载字数已经逼近一百万。

昨晚,她从第一章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走马观花式的回顾,而是逐字逐句地读,像一名执拗的侦探,在字缝之间反复比对、推敲,试图从行文的节奏、用词的偏好,甚至某些无关紧要的生活描写中,反推出作者本人真实的成长轨迹。

临川县的孤夜白究竟会不会是[白夜独行]?

孤夜白和她同龄。

可[白夜独行]的小说里,却藏着太多她从未经历、甚至难以想象的生活细节,那些情绪的沉淀、对世界的观察与理解,总让她隐隐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够轻易编造出来的东西。

所以此刻高红衣内心深处更倾向于孤夜白是孤夜白,[白夜独行]是[白夜独行],这是两个完全分开独立的个体。

话虽如此,今天的高红衣,依旧把自己打扮得格外用心。

脸上只是淡妆,却将五官衬得干净而明亮。

米白色的羊绒外套线条柔和,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脖颈处绕着一条红色围巾,色彩克制却醒目。

下身是修身短裙,搭配长度刚过膝盖的褐色长靴,介于少女的清纯与女性的冷静之间,可萝可御。

高红衣拿出手机。

[Yi]:白叔,我们一家去临川了。

不过他并没有回复。

这种时候真希望他能稍微回句话,无论说什么都好。

父母在前排低声闲聊。

高红衣却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远处的山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偶尔有车辆掠过。

车流稀疏,天气也谈不上明朗,灰蒙蒙的天空下,路旁立着几块早已被锈蚀侵吞的广告牌,背后是废弃多年的老厂房,窗洞空空,像恐怖电影的取景地。

生活在东海的高红衣早已习惯站在落地窗前,看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哪怕是迈巴赫这种级别的车也算不上稀奇。

霓虹灯在夜色中映进玻璃幕墙,城市的呼吸永不停歇。

东海市随便一家餐厅一瓶红酒的价格,都要高过一个临川县普通居民一整年的收入。

她生活在天上。

而他,仿佛活在土里。

“……孤夜白。”

她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住在这种地方的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父母,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在这样资源匮乏的环境中,教育本就稀缺。

一旦再被剥夺受教育的机会,许多宝贵的品质,往往会在漫长而粗粝的生活中被一点点磨损、扭曲。

如果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难以维系,又哪里还有余力去追求精神上的丰盈?

她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他们的轮廓。

一个会因为买菜时没有把几块钱砍下来而当街发怒的中年妇女;

一个常年泡在麻将室、对家庭漠不关心的父亲;

以及一个在这样的环境中早早辍学、终日游荡在街头的儿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自行拼接,越来越具体。

她忽然想到,也许当他们看见自己时,迎来的,会是毫不掩饰、充满下流意味的目光。

“别怕,红衣。”

“爸爸一直都在。”

似乎是透过后视镜察觉到了女儿的焦虑,高宏志立刻开口,语气低沉而笃定。

“妈妈也在哦。”

雅馨瑶紧接着补了一句,声音温柔。

血缘并不代表一切,她知道,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为了她可以付出所有,甚至不惜生命。

——临川县已到达,旅程结束,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导航提示音响起。

车子下了高速,穿过收费站,又沿着国道行驶了几公里,县城的轮廓渐渐在视野中显现出来。

街道不算宽,行人也不算多。

前两天刚下过雪,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黑色积雪,脏污而黏腻。

任何一座城市,总有值得骄傲的地方。

临川县也不例外。

万达广场附近,零零散散地竖着几栋写字楼。

这个小县城正努力模仿着大城市的模样。

新开的商务酒店、网咖、奶茶店一字排开,街边有几个年轻人横七竖八地走着,说笑着,看起来似乎还挺快乐。

可再往里开,临川县精心营造的那层“繁荣外壳”便迅速剥落。

老旧的小区、老旧的厂房、老旧的学校、老旧的医院……

就像这座城市在上世纪的某一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从此便再也没有真正向前。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缝缝补补又三年,能凑合就凑合。

脱落的墙皮,生锈的窗框。

街边坐着神情麻木、目光迟钝的老人。

车子经过一处废弃的旧厂房时,高红衣还看见了两伙不良少年在对峙。

有人拎着钢管,有人亮出管制刀具,有人握着空酒瓶。

双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骂,一边骂,一边试探性地往前逼近。

那些污秽而粗鄙的脏话,高红衣这辈子都没听过。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围巾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爸爸……”她忍不住开口,“我们到底要去哪?”

“先去派出所。”高宏志目视前方,语气冷静而清晰,“然后是民政局和教育局,最后去那孩子的学校,在正式见面之前,我们应该先摸清底细。”

来之前,高宏志已经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沃尔沃拐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车刚停稳,一名脸色红润的中年警察便快步迎了上来。

“您好,是高先生吧?”他语速很快,态度热情,“我是临川县派出所所长,一路辛苦了!您的事情,我们领导已经跟我交代过了,特别重视!”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招呼:“小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高先生一家上茶!小王,去把档案调出来!”

“多谢。”

高宏志点了点头。

“哪里的话,为人民服务嘛。”所长笑着摆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医院的出生证明资料,都带齐了吧?”

“当然。”

高宏志答得干脆。

所长是个办事利索的人。

没过多久,孤夜白的相关资料便被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高宏志面前。

一名办事员坐在电脑前,不停切换页面,竭尽所能地调取所有能够检索到的信息。

“孤夜白这孩子,确实是在东海出生的。”办事员抬起头来汇报道,“出生医院、医学证明编号,全都能对得上,这里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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