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任性了,谢谢叔叔。”
高红衣礼貌地朝县教育局长点了点头。
如果能看到孤夜白的文字……
一定能辨别出他是否就是[白夜独行]。
有些可惜。
“请问,这样的好孩子,为什么会留在临川呢?”
“说实话,我也想不通。”
县教育局长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愤填膺。
“为什么这样的好孩子会留在临川县?照理说,这种苗子,省城各大名校早就抢疯了。奖学金、贫困补助、保送名额,一样不缺,一旦离开临川,那就是彻底逆天改命,是祖坟都要冒青烟的事!”
他的表情夸张得,甚至比高宏志还要夸张。
“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孩子自己拒绝了名校抛来的橄榄枝,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的确可惜。”
高宏志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过,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这样的孩子被埋没。”
哪怕孤夜白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高宏志心里,也早已有了资助他的打算。
从最初的不抱期待,到现在的满是惊喜。
“孤夜白”这个名字,已经像一道烙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而现在,最迫切的事,只有一件。
找到他。
他没有自甘堕落。
他只是在黑暗中,拼命向上破土。
高红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犹豫是否要给[白夜独行]拨打视频通话。
如果[白夜独行]的QQ出现了孤夜白的脸,那么就可以确认了……
……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的响着。
中考出分,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孤夜白考了全县第二。
“来,爸,喝点水。”
孤夜白拧开热水壶,把水倒进杯子里。
递过去前,他先贴着唇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才送到父亲手边。
“别瞎忙活了。”
孤乘风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笑得爽朗。
“赶紧歇会儿,再过两天就要去省城了,是不是挺期待的?”
他眯起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这还是你第一次离开县城吧?省城的姑娘可漂亮了,打扮也时髦,到时候找个漂亮姑娘当女朋友,哈哈,为父如果那时候还活着的话,好好教你泡小姑娘。”
孤乘风看着孤夜白,眼角始终噙着笑意。
当初听说孤夜白考了全县第二,他几乎成了整个医院里最幸福的人。
仿佛得的不是晚期癌症,而是个小感冒。
做化疗前还跟医生与其他病患嬉皮笑脸,像个四处显摆玩具的孩子。
先是来一句“今年中考挺难啊”为开场白,然后又很不小心的说一句“我儿子也参加今年中考”,当问到儿子考的怎么样时,便耸耸肩,凡尔赛的来一句“一般般吧,也就全县第二”。
这就是孤乘风住院时的日常。
现在孤乘风有些感慨。
“这一走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过为人父母嘛,该做的不是把孩子留在身边,而是推得更远。”
“去省城,好好照顾自己。”
孤夜白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喉结轻轻滚动。
“爸,其实……”
“咋了,儿?”
孤乘风还在笑。
“其实,我跟学校那边说了。”孤夜白声音很轻,但沉重的口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去沈城一中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住。
“我留在临川五中。”
开学在即。
这件事,孤夜白瞒了父母将近一个月。
纸终究包不住火。
可他能走吗?
走了,谁照顾爸妈?
他们不会请护工,没钱,也舍不得花钱。
他一走,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下两个病人了。
正因如此,孤夜白拒绝了名校投来的橄榄枝。
人生是旷野,怎么走都是路。
可爸妈,只有这一个。
“爸?”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床上原本神采飞扬的男人,笑意一点点收敛。
沉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在孤夜白的记忆里,父亲脾气好、性格开朗,从未对他说过重话。
可此刻,那沉默里,却翻涌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水杯被猛地打翻在地。
玻璃炸裂,碎片四散,水顺着床脚流开。
门外的护士原本要进来,走到门口却停住脚步,最终没有推门。
“谁让你擅自做决定的?”
孤乘风死死盯着孤夜白,胸口剧烈起伏。
“你中考考得那么好,全县第二!”
“省城那边条件都给你摆得明明白白!”
“你倒好,给我留在这破县城读书?”
“你是想气死我吗?!”
“爸,我不想走。”
孤乘风的眉毛彻底竖了起来,指尖一点点发白。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留在临川?”
“然后像我和你妈一样,在这满是工业废气的县城,等患了绝症,才高兴是吗?!”
这句话像刀。
孤夜白眼眶瞬间发热,委屈在心头上涌。
“我走了,你和妈怎么办?!”
“怎么办?!”
“我照顾你妈,你妈照顾我!”
“我们俩不用你操心!”
“在没有你之前,我们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怎么不操心——”
“咳、咳咳咳……”
孤乘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动作一大,输液管被猛地扯紧,吊瓶里的气泡也随之一阵晃动。
“爸!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真以为守在身边,病就能守走吗?!”
“你以为这样尽孝,我和你妈就会高兴?!”孤乘风大喊道,“愚孝!纯他妈的愚孝!”
孤夜白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脏话。
“你知不知道?”
孤乘风的声音在发抖。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的指望,就是你能走出去!你擅作主张,就是往我心里捅刀子!”
他声音骤然崩溃。
“都怪我!非要把你困在这鬼地方!孤乘风,你是个该死的累赘啊!孤乘风,你把你儿子连累了!”
嗓子像被砂纸反复摩擦。
他抬起手,要扇自己耳光。
却被孤夜白一把抓住手腕。
“爸,别这么说,你不是累赘。”
“那我是什么?!”
孤乘风的脸彻底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让儿子放弃人生……”
“我宁愿现在就死了,我该被千刀万剐,我就该在你中考前死掉!”
这个男人,从未崩溃过。
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不大,却闷得像雷。
良久,似乎想清楚了。
他断断续续道:
“你小子……有种,是个爷们,可当爹的,只要还喘口气,就不想让儿子扛事,更不想成为你的包袱。”
“这辈子我输了……”
“可我不想你也跟着输。”
“爸,你看着我。”
孤夜白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留在县城,不等于荒废学业。”
“哪怕留在这里,我也会用高考成绩离开临川。”
“说得轻巧。”
“我向你保证。”
“中考我能考全县第二,高考也能。”
“现在是网络时代,我有手机,能学到的东西不比省城少。”
“而且如果我真去了省城,看不见你和妈,我同样心不在焉,学不进去,那样,反而会拖垮成绩。”
“你啊……满嘴都是借口。”
孤乘风躺了回去,望着天花板。
“不是借口,爸。”
“你不去省城的事,别跟你妈说。”
“就说你暂时休学。”
“我知道,爸。”
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可在那个女人面前,他们依旧假装没有发生这件事。
卢小艾知道他们在撒谎,却从不拆穿。
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她始终装作自己被蒙在鼓里。
早上九点。
孤夜白睁开双眼,揉了揉被枕头压得有些乱的头发。
父母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可他依然会梦见他们。
也许,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梦会慢慢变少。
但终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日子里,再度重逢。
有时候孤夜白在想,生命的尽头其实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