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奶奶家待到初七,朱绾柚一家回到慈城。
一到慈城家里,那种过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
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是几天没住人积下的。
朱绾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寒假作业。
厚厚一摞,加起来有七八厘米高。
她托着腮,右手转着笔。
笔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细,在她指间灵活地旋转,一圈,两圈,偶尔失手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她捡起来,继续转。
离开学只剩一周了。
作业一点没动过。
这份恐惧并没有因为重生而减少。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样,每次放假前信誓旦旦说每天写一点,结果拖到最后几天,熬夜补得眼睛发红。虽然印象中高中三年好像没怎么查过寒暑假作业,但万一呢?
她胆子小,不敢赌。
而且现在的时间线也被她这只蝴蝶扰得一团糟了,谁知道未来会不会跟着变?
所以还是得写。当然不是全写,而是有选择的写。
但最让人烦的还是开学考。
朱绾柚咬了咬牙,脸上露出恨恨的表情。
是的,万恶的考试。
放假前老陆说过,开学第一周就要考,美其名曰“收心考”。内容涵盖上学期和寒假作业的重点,意思是寒假不能光玩,得复习。
她叹了口气,笔掉在桌上。
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作业写完了吗各位?”
“谁有数学卷子答案,求分享。”
“开学考范围有人知道吗?”
群里聊得热闹,表情包乱飞,一会儿讨论游戏,一会儿吐槽亲戚。朱绾柚一般只是窥屏,手指划着屏幕,看一条,划掉一条,不主动发消息。
经锦年没在群里说话。
朱绾柚点开通讯录,划到那个名字,聊天记录停在前两天。
她托着腮,又转了一圈笔。
笔掉在地上,滚到书桌底下。她弯腰捡起来,拍拍灰。
然后打字:“你回慈城了吗?”
发送。
经锦年前几天就回到了慈城。
和经国文一起回来的。
他没想到父亲会跟他一起回来。
原本以为送到高铁站就结束,但经国文提着行李上了车,说“我也回去住几天”。
这种不真实感持续了好几天。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他竟然有些不习惯。
这些天他总被父亲带着出去。走亲访友,拜访父亲在慈城的老同学,去商场,去公园。他像个小孩一样被安排,吃什么,玩什么,见什么人,父亲都提前计划好。
直到今天。
父亲出门见客户,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安静突然变得陌生。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然后才想起,自己还有寒假作业要写。
他抽出一张数学卷子,翻开。
正准备写,手机在这时震动。
屏幕亮起,显示朱绾柚的名字。
经锦年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才发现上次对话已经是两天前。
他打字:“前几天回的。”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我今天刚回来。”
然后是第二条:“你作业写完了吗?”
经锦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太久没线下见到朱绾柚,还真想她。
他转头看了眼桌上空白的作业本,打字:“还没。”
“我也没。”朱绾柚回复,加了个哭脸表情。
两人聊起来,一句接一句,屏幕上的气泡不断弹出。
经锦年背靠着椅子,手机举在面前,拇指在屏幕上敲字。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
聊到开学后要开学考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
“锦年。”经国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经锦年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脏砰砰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慌。
但就是这么做了。
“门没锁,你进来吧,爸!”
门开了。经国文端着个果盘进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橙子、火龙果,摆得很整齐,插着牙签。他换上了一身神色的家居服。
“吃点水果。”经国文把果盘放在书桌空处,目光扫过摊开的作业本,还有旁边扣着的手机。
经锦年坐直身体:“谢谢爸。”
经国文没马上走。他在房间里站了站,视线从书桌移到书架,又从书架移到桌上的日历。房间里很整洁,除了被子没叠,散成一团。
“我听你班主任陆老师说,”经国文开口,声音平稳,“你最近学习上进步很大嘛。”
经锦年挠了挠头:“还好。”
“你们是不是有那个学习小组?”经国文问,像是随口一提。
“没有。”经锦年摇头,“我会向周围学习好的同学请教。”
空气安静了两秒。
经国文看着儿子。少年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业本的边缘。书桌一角,那个倒扣的手机屏幕边缘,透出一点微光。
新消息的提示灯在闪。
他想起老陆电话里的话:“锦年这孩子最近开窍了,现在上课认真,作业也工整。”
他又想起京城酒店那晚,儿子躲在窗边打电话。
经国文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不反对什么早恋。毕竟自己这边是儿子,按老一辈的说法,猪拱白菜嘛,怎么都不吃亏。但该提醒的还得提醒,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分寸得把握好。
如果可以的话,能见见那女孩也挺好。看看什么样的人能让儿子有这么大变化,从那个阴沉孤僻的少年,变成现在这样。
可惜看样子没什么机会。
经国文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手掌宽厚,力道不轻不重,落在肩膀上,有种沉甸甸的踏实。
“继续努力。”他说,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温和,“小经同志。”
经锦年怔了怔。
然后他抬起手,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嘴角扬起来。
“是。”他说,“老经同志。”
经国文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恢复安静。
经锦年坐在椅子上,肩头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他愣了会儿神,才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
朱绾柚发来新消息:“怎么不回了?被作业难倒啦?”
后面跟着个偷笑的表情。
经锦年打字:“刚我爸送水果进来。”
他拿起牙签,插了块苹果送进嘴里。苹果很脆,汁水甜中带酸,在舌尖化开。窗外,慈城的天空湛蓝,没有一片云。
寒假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