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修炼无果，顾清又回到了书房，处理文件。
书房内，顾清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转头看向一旁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发梢玩的林清月。
剩下的文件明天再说吧，今天......是她突破的日子，该好好庆祝一下。
林清月其实很想帮顾清处理那些，但她仔细想了想，暂时还不能暴露。
她要是想主动帮忙的话，顾清肯定会用理由搪塞过去。
她下定决心，要在后面偷偷的帮他减少公务，给他一个惊喜。
“清月，走吧。”顾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今日是你练气圆满的大喜日子，醉仙楼那边我已经让人留了最好的包厢，带你去尝尝那里的招牌八宝鸭。”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雀跃并没有出现。
林清月坐在椅子上，身子没动，只是停下了绕头发的动作，有些犹豫地咬了咬下唇。
“那个……顾清。”
她抬起头，眸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盯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了？不喜欢吃鸭子？”顾清疑惑道，“那去吃全羊宴？或者是城南的素斋？”
“不是……”
林清月的声音细若蚊蝇，两只手在膝盖上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不想去外面吃。”
“那让厨房做好了送来？”
“也不要。”
林清月忽然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我想吃……想吃顾清你做的饭。”
“哈？”
顾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错愕。
“我做？”顾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清月，你可能不知道，我做饭……很难吃的。”
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一段尘封的往事涌上心头。
那还是好多年前，他和苏璃都还只有桌子高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被完全确认为废体，心气也高，嚷嚷着要给苏璃露一手。
结果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下午，把自己的脸弄得跟个小花猫似的，最后端出来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
苏璃当时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丫头皱着鼻子，一边勉强往下咽，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清哥哥，这也太咸了……还不如我做的呢。”
“以后你还是别进厨房了，要是把手烫坏了，我会心疼的。”
虽然是关心，但也彻底打击了顾清的厨艺自信。
从此以后，他就真的信了那句“君子远庖厨”。
“真的很不好吃。”顾清看着林清月，苦笑着再次强调，“可能会咸得让你怀疑人生，或者焦得让你以为在吃炭。”
“我不管！”
林清月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顾清面前。
她微微仰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娇憨。
“反正……反正之前我也给你煮过汤了！”
“我都给你做了，为了公平，你今晚也要给我做饭吃！”
说完后，她还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顾清的衣袖，身子微微晃了晃。
“好不好嘛？”
那声音软糯，尾音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在顾清的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顾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撒娇的少女，心中那道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再一次宣告失守。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
顾清认命地点了点头，脸颊上却泛起一丝微红。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为了防止搞砸了你的庆功宴，我只做一道菜。其余的菜，我让下人送过来。”
“嗯嗯！一言为定！”
林清月瞬间笑逐颜开，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盛满了小小的得意。
……
既然要亲自下厨，那食材自然也要亲自挑选才显得诚意。
苍蓝城的夜市，比白日里更加喧嚣。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将地上的积雪映得暖红。
顾清和林清月并肩走在人群中。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两人都戴上了面具。
顾清戴的是那个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而林清月脸上，则扣着一个滑稽的大头娃娃面具，那是刚才路边随手买的。
“顾清……”
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林清月不停地伸手去扒拉那个面具，有些烦躁地嘟囔着：“这个面具好不合适哦，磨得脸有些痒，戴着不舒服！”
“我就说那不太适合你。”
顾清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不舒服就摘了吧，反正我一个人戴着就行。”
“不要！”
林清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停下脚步，重新调整了一下系带的位置，直到把面具扶正。
“大家都戴才是一伙的嘛……要是只有你戴，别人以为你是坏人怎么办？”
其实她的小心思很简单。
她看着顾清戴面具的样子，觉得很神秘。
她想和他一样，想和他做同样的事情，哪怕只是戴个并不舒服的面具。
这是一种隐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独占欲”。
“好了，现在舒服多了！”
林清月拍了拍面具的大脑袋，透过那两个孔洞，笑嘻嘻地看着顾清。
顾清看着那个滑稽的大头娃娃，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那便走吧，同伙。”
“好耶！”
两人继续前行。
对于自幼在仙门长大、记忆又不完整的林清月来说，这凡人的夜市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所有的东西都透着新鲜劲儿。
“顾清，你看那个！那是糖做的吗？怎么能吹成小兔子的形状？”
“顾清顾清，那个火炉里炸开的是什么？好香呀！”
她像只刚出笼的小鸟，一会儿停在这个摊位前摸摸布料，一会儿又拉着顾清去看杂耍。
顾清始终耐心地陪着她。
他并不觉得烦，反而很享受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
他一一给她解释，替她买下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在这喧嚣的红尘中，他们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处挂满各式风铃和木雕的店铺前。
这是一家老店，老板是个手艺精湛的民间艺人，专门做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哇——！”
林清月发出了一声惊叹，脚步再也挪不动了。
店铺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木鸟。
有的只要风一吹就会点头，有的上了发条还能扑腾几下翅膀。
“好神奇……”
林清月拿起一只木头刻的百灵鸟，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在修仙界，这种东西随手一个法术就能变出来，甚至更逼真。
但这里是凡间，这是凡人用智慧和双手，赋予了死物以“生命”。
这种匠心，让她感到震撼。
“客官，好眼力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老板笑呵呵地凑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顾清，又看了看林清月。
虽然两人都戴着面具，但这身形气质，还有那股子亲昵劲儿，一看就是出来逛街的小两口。
在这苍蓝城，带着面具逛街的情侣多了去了，那是年轻人的情趣，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二位也是来挑同心锁的？还是看点别的？”
老板热情地搓着手，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最后伸手取下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他神秘兮兮地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鸟，通体呈现出一种粉红的色泽，那是用珍贵的红瑰木雕刻而成的。
两只小鸟依偎在一起，只有当两只鸟靠得足够近时，它们肚子里的磁石才会相互吸引，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这位公子，给对象买一对‘相思鸟’吧！”
老板嘿嘿笑着，把盒子往顾清面前推了推。
“这可是用百年红瑰木雕的，这颜色天生如此，寓意着粉红色的爱情。”
“咱们城里的年轻人都说，送了这个，就代表对爱情忠贞不渝，两心相悦，永不分离啊！”
“买一对回去，放在床头，保准二位恩恩爱爱，早生……”
老板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惊呼就打断了他。
“哎呀！”
林清月手里的木头百灵鸟差点掉在地上。
面具下，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那是……少女被人戳穿了心事后，止不住的羞涩模样。
还混合着一些矜持，一些慌乱。
“你……你在乱说些什么呀！”
林清月语无伦次地摆着手，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和顾公子只是……只是朋友！”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你别乱说！”
她不敢看顾清，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老板，似乎想用声音的大小来掩盖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然而，顾清却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他只听到了那四个字。
只是朋友。
这四个字，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瞬间吹散了顾清眼底刚刚浮现的一丝暖意。
顾清站在原地，伸向那个盒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原来……只是朋友吗？”
他在心里低喃了一句。
也是。
他在期待什么呢？
这几日的亲近，这几日的朝夕相处，或许在她眼里，真的只是朋友间的义气，或者是对救命恩人的报答吧。
顾清啊顾清，你这自作多情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面具，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
“老板。”
顾清开口了，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一丝波澜。
“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们只是，只是朋友。”
“这种寓意深重的东西，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老板愣住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刚才那气氛明明那么好，怎么这姑娘一句话，这公子的气场瞬间就……冷下去了？
而且，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还有，刚才那姑娘喊他什么？
顾公子？！
在这苍蓝星，能被称为顾公子，还能有这般气度的……
老板的膝盖瞬间软了。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顾……顾……”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顾清，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打架，“顾……顾少主？！”
“哎哟我的亲娘咧！”
老板双腿一软，当场就要跪下去。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张破嘴该打！小的不知道是您驾临……”
他心中那个悔啊！
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竟然敢调侃顾少主？还祝人家早生贵子？
周围的客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眼看老板就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老板，不用紧张。”
顾清用力将那个胖老板扶了起来，并没有让他跪下去。
他看着满头大汗的老板，眼中的落寞被很好地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宽厚与温和。
“你没做错什么。”
顾清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甚至还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我今日只是随便走走，带……带朋友出来逛逛。”
“你这店里的东西很不错，很有巧思。”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林清月。
“清月，看好了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少了几分之前的亲昵，多了一分礼貌。
“既然不是我们要买的东西，那便去别处看看吧。”
“还要买菜做饭呢。”
林清月回过神来，看着顾清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哦……好。”
她有些讷讷地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木鸟，乖乖地跟在顾清身后。
走出店铺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台上的紫檀木盒子。
那里面的两只粉色小鸟，依旧紧紧依偎在一起，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去而分开。
“其实……”
林清月看着顾清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其实那个颜色……挺好看的。”
但这声音太小，消散在喧嚣的夜风里，并没有传进那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