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飞是被村里的鸡叫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空气中投下一道道光柱,耳畔是清脆的鸡叫。这温馨宁静的氛围,几乎让他觉得昨日的压抑只是一场噩梦。

身旁,萧玉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开。而茉莉正趴在对面的床铺上,手肘支着枕头,双手托着脸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望向他。

“啊——”苏飞被这近在咫尺的凝视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一缩,本就睡在床边沿的他,直接滚落下去,摔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

“我去,你盯着我干什么?”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本来想叫你起床,看你睡得这么香,没有忍心叫你,后来……我也有点好奇,想看看你睡到什么时候。”

苏飞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了。他一边整理着皱巴巴的衣服,一边嘟囔,“还好没太晚,第一天迟到了可不太好。”

简单洗漱吃过早饭后,二人步行去了教室。

今天按照计划,上午给学生们授课,顺便去萧玉家家访,下午则拜访陈爽家,初步了解情况。

尽管有了准备,二人走进教室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课桌破败不堪,黑板坑洼不平,墙壁四处漏风。最触目惊心的是,整个教室里唯一能被称为教具的东西,竟只有一盒受潮粘连的粉笔,静静地躺在积灰的讲台上。

但是教室很干净,很明显被孩子们仔细打扫过了。萧玉在第一排,笑得特别开心。

张启航简单地介绍二人后,开始了授课。

苏飞的画画水平一般,但是比起寡言少语的茉莉,只能由他硬着头皮上美术课。

茉莉很自觉地拖着凳子,坐在了第一排,她娇小的身形倒丝毫不显得违和。

“孩子们,我们今天的第一堂课是美术课……”

课间。

“小伙子水平很高啊,讲课清楚易懂,小姑娘对孩子们照顾有加,和大姐姐一样。之前一直是妍妍在这儿顶着,你们来真是帮大忙了!”张启航哈哈大笑,表现得很满意。

“哪里,过奖了。”苏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随即话锋一转,试探着问,“村长,您知道陈爽吗?他是我们警校的师兄,听说也是大悟寺的村民,最近……”

“当然知道,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张启航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这辈子最看不起对孩子下手的人了,你说他姑且也是个警察,怎么能干出这种混蛋事!不愧是那个混蛋教育出来的……”

看到村长面色大变,苏飞识趣地不再追问。他后来在张妍妍口中了解到,被猥亵的孩子是张萧玉和张雨。

“萧玉说什么也记不清了,至于张雨,她有轻微的智力障碍,也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张妍妍如是说道。

两人也旁敲侧击地问了下箫玉的情况:小玉家比较贫困,添了弟弟后,小玉的父亲对小玉很不好。经常打骂他,小学都不想让他上完,就想让他在家帮忙干活照顾弟弟。所以小玉晚上不想回家躲到学校里。正是因为惧怕他父亲。

上午的课上完,二人就去了小玉家,作为新来老师的一次家访,顺带了解一下家暴的问题。

箫玉的家不大,破败的屋子,逼仄狭小的院子,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箫玉的母亲身形消瘦,孱弱得好像连站都站不稳,手里却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她客气地迎二人进去,端茶倒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却一直抱着孩子不放。

此时,茉莉注意到男孩脖子上的项链很别致,仔细一看,是个金观音项链,“观音送子”成色很新。

“老师,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箫玉的爸爸是不想让他上学的,因此和孩子闹了一点矛盾,一气之下孩子跑到学校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了。”箫玉母亲仿佛能预测到他们的目的,先解释起来。

“箫玉快过来,说谢谢老师。”箫玉母亲招呼孩子说道。

“谢谢老师。”箫玉怯生生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苏飞瞳孔一紧,没注意到茉莉递来的眼色,问箫玉母亲:“箫玉的手臂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孩子嘛,打打闹闹的很正常,我家箫玉比较顽皮,和村里的小孩们天天打闹,难免会跌倒什么的……箫玉,你来跟老师说说,你这伤口是怎么闹的?”

“我……我自己摔的。”萧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苏飞还想继续追问,突然张妍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飞——茉莉——你们出来一下,有事!”声音透露着沙哑和慌乱。

苏飞和茉莉只能先和箫玉一家告别。

走出大门的时候,箫玉紧紧地贴了上来,好像在苏飞口袋塞了个什么。

“茉莉……苏飞……找到你们了,山上……山上出人命了!”张妍妍气喘吁吁地说道。

“怎么回事。”茉莉问道。

“咱们……先过去吧,是村长家,村长的两个儿子,张雷和张浩……死了。”

……

三人很快来到了半山腰,发现了村民们紧密地围着一个地方,想必那就是案发现场。

“让一让——让一让。”张妍妍喊着,三人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穿过人群,一股浓烈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天灵盖,蚊虫的嗡嗡声刺激着耳膜,两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头挨脚躺在草地上,正是腐败的来源。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村长张启航跪在旁边,也不说话,眼神空洞,面色苍白,昨天一个精神的老人,现在仿佛被抽去灵魂了一般。

“报警了没有?”苏飞问道。

“发现尸体的时候就已经报警了,村子唯一的道路正在维修,只能绕路,短时间赶不过来。”张妍妍回答道。

听到苏飞的声音,张启航机械地转过头,嘴唇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是警校的学生,警察很快就赶到,现在需要麻烦大家保护现场,请不要在现场逗留了,好吗?”苏飞一边扶着张启航起身,一边冲着人群喊道。

见到村长起身,人群很知趣地散开了。

“妍妍……你做过刑警,一定要查出……谋害你姐夫的凶手啊。”张启航哽咽道。

“嗯。”张妍妍只是面无表情地敷衍了一声,似乎对村长的悲痛毫无感触。

老村长在苏飞的安慰下,为了保护现场,只能先一瘸一拐地离开。

而茉莉,早已蹲在了尸体旁,仔细勘查起来。

案发现场在山腰一处松坡的背面,两具男尸相距不过两米,头挨脚躺在野草地上,尸体已出现腐烂,茉莉推断,死亡时间约在两天前,经村长和多名村民辨认,死者为村长家的两名儿子,哥哥张雷和弟弟张浩,非自然死亡的痕迹异常明显。死者张浩面部朝下,后脑处有多处被钝器砸伤的痕迹,伤口大小不一,明显被砸了很多次。身下混杂着泥土和草迹——是一段明显的拖痕。

而张雷没有明显外伤,他仰面朝上,面部斑驳,嘴巴张开,嘴里放着一颗饱满的松口蘑——长约10cm,看起来能卖个好价钱。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带血的石头,下半身混杂着排泄物,死状凄惨。

“‘华生’,你有什么看法?”半晌,茉莉的提问划破了寂静。

“应该是兄弟之间爆发冲突了吧。”苏飞想了想说,“张浩很明显是被砸死的,张雷手里那块带血的石头,形状血迹看起来基本和张浩的伤口吻合。”

苏飞说着,来到张浩旁边,用手比划着,仿佛在还原案发现场。

“张雷面色斑驳,液体浸染的形状边缘有规律的收缩痕迹,这更符合死前肌肉痉挛失禁的特征,而非单纯的死后腐败,而且伴随着大小便失禁,应该是被毒死的。我感觉应该是兄弟俩不知道爆发了什么冲突,张雷一时激动,砸死了张浩,然后服毒自尽了。”

“不对。”茉莉走到苏飞旁边,说,“假设是张雷砸死的张浩,那么他的顺序是:砸完,等张浩倒下后,再拽住其双脚用力拖行,然后服毒自尽。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石块不撒手,很不合理,即使他提前服下毒药,再拿起石块作案,也不是很顺,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盛毒品的容器。所以很有可能有第三人存在,这人伪造过现场,是想转移目标吗?”

“如果是伪造现场,死者嘴里的松口蘑也太引人注目了,想伪造成兄弟自残,但为什么又要在死者的嘴里放入如此显眼的蘑菇?是泄愤,羞辱,仪式?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苏飞呆呆地看着这个鼓着腮帮,陷入思考的可爱小萝莉。

“‘华生’。”

“到!”苏飞被吓了个激灵。

“你检查一下他们的随身物品。”

苏飞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掏着他们的口袋。

“没有什么东西,就有一个手机,张雷的,其他什么也没有。”

“奇怪,张浩没有手机吗?上山采蘑菇,会不带手机……”

苏飞两手一摊,表示不清楚。

“假设有第三人存在,”茉莉开始重构现场,“凶手先用石头砸死张浩,然后从脚步方向将他拖拽到此地。接着,他用某种方法将张雷引到这里,骗他或逼他服下毒药。等张雷毒发身亡后,凶手将那块沾血的石头塞进张雷手中,制造出兄弟相残的假象。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蘑菇上,“或许是出于某种深刻的恨意,凶手折返回来,将这颗松口蘑塞进了张雷的嘴里。”

“妍妍姐,大悟寺的山上有很多松口蘑吗?”茉莉问道。

“对,事实上,松口蘑的采集和售卖已经是大悟寺为数不多的赚钱手段。”张妍妍回答道,“大悟寺这边的土地十分贫瘠,几乎种不出庄稼,大约十五年前吧,人们发现了大自然给大悟寺的‘馈赠’——松口蘑,它们在山中的长势奇好,将它们卖到县城,能卖五六十一斤,品相好的送到大城市或高档酒店,价格能翻一番,品相最佳的,甚至能出口到R国,那身家直接翻了好几倍。”

“在R国,松口蘑最受欢迎,毕竟从城市废墟里长出来的第一个植物,就是松口蘑——传言它具有抗辐射的功能。”

“你们的采蘑行业是不是被垄断了?”茉莉问。

“对,不然村子不会这么穷。”张妍研惊讶于茉莉的判断,“现在全村的松口蘑生意都是村长一家,躺在这里的张雷张浩,几年前,他们利用村长在村里的权威,挨家挨户和村民签了合同,当时给的松口蘑收购价是300一斤,远高于平均的市场价,村里都以为是村长为大家谋取的福利,因此基本上全同意了。”

“但是,合同里面还有其他条款,他们规定了每年村民采集的数量,对质量甚至也有严苛的要求,满足不了将会缴纳高额的违约金,村民们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到头来甚至还要给兄弟二人贴钱……村子里怨声载道,但是没有办法,当时合同签署了十年,解约更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这么一来,有动机杀人的人非但没有缩小,而是扩大了吗?”茉莉喃喃道。

没想到村长和蔼的外表下,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这样一来,村子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了杀人的动机。

“对了妍姐,村长刚才说,‘要找到谋害你姐夫的凶手’……受害者里有你的姐夫吗?”苏飞问道。

“对,虽然不想承认,我有一个亲姐姐,他叫张芳芳,嫁给村长的小儿子张浩了。”张妍妍没好气地说道,“明明小时候她最讨厌村长家两兄弟了,从来不让我和他们两人玩,结果为了钱,和张浩结婚了。”

“我们姐妹二人和张雷张浩兄弟算是发小,家住得近,年纪也差不多。张雷这小子蔫坏,我当时还小,什么都不动,他们就变着法的欺负我,有时候甚至把偷来的东西给我,让我带着它疯跑……姐姐当时老叮嘱我近墨者黑,不要和他们一块玩。”

“我们家里也比较贫困,母亲也离家出走了,后来张芳芳也离开了家,去县里打拼,或许就是因为经济的原因,张芳芳才选择和张浩结婚了吧,因此我家也没有和他们签合同,结了婚他们就搬到城里住了,和家里一点也不联系,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有回来。”

“我没有她这样的姐姐。”张妍妍冷冷地说道。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村的?你姐姐现在在哪里?”茉莉问道。

“张芳芳?”张妍妍说道,“他们回来有几个星期了,听说准备要搬回村住,张浩身上都是恶习,这几年挣的钱也都败光了,张芳芳前几天我和他见了一面,她先回城里了,说搬点东西回来住。”

“不过说动机的话,张芳芳的确有作案动机。”张妍妍作为前刑警的直觉,清楚茉莉问话的意思,“我见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很不好,完全没有了刚结婚的精神头,整个人瘦弱不堪,脸上手臂上都是伤口,估计是受到家暴了。很有可能她受不了家暴,趁着兄弟二人上山的功夫把他们杀了。”

“嗯……”茉莉轻轻地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论动机的话,张芳芳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为什么张雷也被杀死了呢?还是被毒死的。假设芳芳是凶手,她拿石头砸死了张浩,被张雷撞见,又毒死了张雷,伪造了现场,既然她有毒的话,为什么要费劲将张浩砸死,而不是直接毒死呢?她用了什么方式,让张雷喝下毒药?——这情况有点说不通。

要么就是张雷先死了,张芳芳因不知名的恩怨,先毒死了张雷,再用石头砸死了张浩,拖到张雷死的现场,把石头塞到张浩手里,伪造成兄弟反目的现场——这情况稍微合理了一些。

那为什么还要在张雷嘴里塞一个松口蘑,如果凶手是她的话,用尽心思伪造完现场,再留下这么大的一个漏洞,这也说不通。

还有,现场只有张雷的手机,张浩的手机去哪了?

也许凶手不是一个人?

真相似乎扑朔迷离了起来。

“对了,茉莉。”张妍研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陈爽的母亲,陈昕彤,是村长的前妻,他和陈爽张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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