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个子不高,走起路来还是蛮快的嘛?”苏飞快走几步,他这身肌肉对漫长的走路来说可真是拖累。
在绵延的小山路上,一男二女并列地走着。与其说是山路,不如说是走的人多了,硬生生踏出的小径。
带头领队的,则是即墨历的朋友,前刑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张妍妍。
在傍晚的余晖下,微风阵阵,吹到山区的草地上,发出“丝丝”的响声。
“可惜亚民课太多,这次他参与不了了,这种活动他应该最期待了。”苏飞喘着气,试图用闲聊打破山间的寂静。
但茉莉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蜿蜒山路的尽头,良久,才轻声地向张艳艳问道:“妍妍姐,陈爽是个怎样的人?”。
“坦白说,陈爽猥亵的事,我不相信是真的。”张妍妍一本正经地说,“陈爽是我认识中最有正义感的人了,乐于助人,一身正气,多次参与支教和志愿活动,在单位和村子里口碑都极好,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勾当,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是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苏飞感叹道。
“不可能!”张妍妍突然激动起来,但是很快又变得沮丧,“我很了解他,我和他谈过一阵恋爱,他绝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别激动,妍妍姐,我的哥哥委托我们来,就是为了调查此事而来,你最近和他有接触吗?”
“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就突然变得很怪,他的母亲和我说他患上了精神类疾病,建议我们分手,陈母也不容易,七十大几的人了,老来得子,结果却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段时间,他离开了村子,我和他打过好几次电话,都联系不上。”
“不过前几天,他倒是接了我的电话,接通后那边貌似在吵架,伴随着剧烈的摔东西的声音,陈爽喊‘结束了……保持善念,蜘蛛丝’什么的,莫名其妙,我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也没有回答,这通电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的确很奇怪……不过你们作为支教老师过来,孩子们很开心,加上茉莉这么可爱,或许能在孩子那里收获不一样的情报。”
“孩子嘛,没有大人世界那么复杂,人一多一紧张指不定说错话了呢。”张妍妍笑笑,但是明显透露出几分苦涩。
“我会尽全力的。”茉莉回复道。
继续前行不久,一面巨大的黑墙毫无征兆地阻断了去路,墙体由密实的材质砌成,在暮色中透着一股压抑,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镶嵌其中。黑墙之上,巨大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火光勾勒出巡逻男子魁梧而沉默的轮廓,他们的目光如磐,沉甸甸地审视着下方的来客。空气中到处散发着腐败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大门的顶端,用着红色的油漆刷着“大悟寺村”四个大字,看过去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村口了。”张妍妍看着苏飞略带诧异的神情,解释道,“我们村子因为在深山,虎豹豺狼的野兽比较多,这样做是为了驱赶野兽。”
张妍妍的解释并没有压下苏飞心中的诧异,这强烈的违和感让人感觉不像是在现代社会,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茉莉,少女面无表情,只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苏飞的衣角。
苏飞想牵起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叔,我带支教老师们来了,麻烦开下门。”张妍妍冲着墙上喊道。
“好,妍妍回家了——开门——”伴随着汉子的声音,锈迹斑斑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出入还需要登记吗?”苏飞不解。
“算是为了安全的必要手段吧。”妍妍解释道。
“走吧,欢迎来到大悟寺。”
迈过门槛的瞬间,苏飞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狭窄的主干道两旁,低矮的平房像潮水般密集地涌来,挤占了几乎所有空间。可偏偏,放眼望去,视野里却是一片缺乏人烟的古怪空旷,寂静得可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村落尽头的山壁上,一尊巨大的观音佛像赫然矗立。佛容慈悲,在暮色中流转着微弱的光,宁静地凝视着整个村庄。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铁锈味,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奇怪的气味,让苏飞的脑袋有些发晕。这村子的环境,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
“这个大佛最少得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曾经这里是一出寺庙,后来形成了村落——这也是我们村子得名的原因。”张妍妍说道,“也可能因为观音的原因吧,村里重男轻女的现象也比较严重。”
苏飞和茉莉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带你们去找学校吧,学校在山脚那边,我们的村长——张启航,他也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你们先去报到,找到落脚的地方,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去趟陈爽家看看。”
……
不一会,三人就到了学校的门口,张启航早早地就在门口迎接了。
“哎呀,久失远迎,你们不辞辛劳来到寒校,校长张启航,在此表示不胜感激!”
张启航话音刚落,立刻来了一个90度的鞠躬。
“校长太客气了!”苏飞赶紧把他扶起来,“我们来这里支教,也是为了增加我们的社会阅历,对我们以后就业会有很大帮助的,感谢贵村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
苏飞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想了一路的说辞。
“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你们!”张启航鼻子一酸,他注意到了苏飞身后可爱娇弱的茉莉,“这么小的女孩子,来我们这里支教,真是受苦了!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会给你们解决!就算这里没有条件,我也会创造条件!”
“太客气了校长。”苏飞对这个慈祥的老人很是有好感。
茉莉也微微点头表示敬意。
“天色不早了,先安排你们吃饭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多多麻烦你们了!”
“好!”苏飞表示干劲满满。
……
夜晚。
苏飞僵在床沿,几乎停止了呼吸。茉莉——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少女,此刻就躺在他身旁,近在咫尺!清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搅得他心绪不宁。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本来校长在学校安排了两间宿舍,可茉莉执意要住一间房,村长也是貌似明白了两人的关系,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房间。
“我说茉莉,村长真是个不错的人。”苏飞试图用闲聊掩盖紧张,声音干涩,“……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茉莉侧身躺着,没有回应。苏飞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她安静的背影和披散在枕上的黑发。
“苏飞,你觉得这个村子怎么样。”
“嗯,虽然气氛有些压抑,但是感觉村长和妍妍姐人都挺好的,这村子装潢如此奇怪,应该是过于落后的缘故吧。”苏飞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只有在空旷的地方,可能能勉强打个电话。
“这个村子,有些过于奇怪了……”
茉莉话音未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紧接着,一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师……你们睡了吗?”
苏飞打了个寒战,一个箭步冲到门前,耳朵紧紧贴着门缝,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是谁?”
“老师,我叫张萧玉,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今天我看你们来了,守着校长……没好意思和你们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苏飞回头看茉莉,茉莉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床边上,点了下头。
伴随着微弱的灯光,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她穿着破旧的红花袄,下身是极其不协调的灰色短裤,耷拉着不合脚的拖鞋,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着青色的鼻涕。
“老师们……吃糖。”萧玉从破棉袄的兜里,满满掏出了一颗一颗的糖豆,一颗一颗,一共是五颗,苏飞见状赶紧双手接过。五颜六色的糖豆带着女孩的余温,应该是在手里攥了很久了。
“校长说过,我们是被抛弃的孩子……多亏有你们这些好心人……让我们能上课,能画画。”
苏飞鼻子一酸,赶忙说道:“快来坐孩子,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你的老师了,我们天天给你们上课,我们天天画画……萧玉,我这里有零食,你拿去吃吧。”
“我不坐了……脏。”萧玉指着自己的衣服说道。
“说什么呢孩子?”苏飞赶忙往她手里塞着薯片、巧克力之类的零食,“来孩子,坐在这边……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家里人……不太喜欢我,有的时候,我住在学校。”萧玉怯生生地说道。
她看到手里的薯片,巧克力,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起来,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好吃。”萧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放出毫无杂质的纯真笑容。但她只尝了一小口,便强忍住继续享用的欲望,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般,将剩下的零食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
似乎是零食激起了萧玉的胃口,她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起来。
“怎么不吃了?”苏飞问道。
“给弟弟。”小女孩笑着说。
萧玉那纯真又迅速收敛的笑容,让苏飞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光吃零食哪够。老师给你煮方便面,好不好?热腾腾的,吃饱了,再给你弟弟也带一份回去。”
“谢谢……”
“不客气,我叫苏飞。”
“我叫茉莉。”茉莉摸着小女孩的头,温柔地说道。
“我可以叫你们哥哥姐姐吗?”萧玉眨着眼睛问道。
“当然可以。”茉莉说道,“以后你都可以叫我们哥哥姐姐。”茉莉说道。
苏飞把泡面端到了萧玉的面前,她笨拙地用着筷子,虽然狼吞虎咽,但一直重复着感谢的话。
就在萧玉抬手擦拭嘴角时,那宽大的袖口顺势滑落。苏飞和茉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都瞬间定格——女孩纤细的手臂上,赫然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淤青,青紫交错,有些颜色深沉,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痕迹。
两人都意识到了她可能遭受了家暴。
“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要不要报警?”苏飞悄悄地和茉莉说。
茉莉摇了摇头,此时没有任何线索,贸然报警只会让这次调查失败。
“哥哥姐姐,村里好像有奇怪的事情……”一眨眼间,萧玉将面吃得干干净净。
“什么事情?”苏飞下意识问道。
“我有点记不清了……”萧玉做出很努力回想的表情,但确实记不住了。
“没关系,不记得,有时间了慢慢想。”苏飞安慰道。
“嗯!哥哥姐姐,今天晚上我可以住在这里吗?我自己在学校住,有点害怕。”
“当然可以。”
“明天能上课了吗?我喜欢上美术课,我爱画画……”萧玉问道。
“嗯,明天就上课。”苏飞用力地点点头。
萧玉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或许是真的安心了,沉重的眼皮很快耷拉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很快就沉沉睡去。
“重男轻女,观音求子,偏僻山村。这个村子的问题已经很显著了。”茉莉说道。
“不过现在线索太少,只能等到明天再详细调查了。”
“先休息吧。”茉莉说完,也睡下了。
苏飞难以入眠,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月光在这片土地上显得格外清冷。白日里村子的封闭、校长的热情、萧玉的伤痕,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他隐隐感到,这片看似沉睡的山村,水下正暗流涌动。而他们的到来,或许将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