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轻，卷起几瓣落花，在两人脚边打转。
顾清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
而在他身前，林清月正背着手，迈着那双并不算大的步子，在顾清面前来回踱步。
她刚刚去了房间一趟，特地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长裙，头发也高高束起，颇有几分严师的派头。
只是那张略显稚嫩的小脸上，却写满了“快夸我懂得多”的小表情。
“咳咳。”
林清月清了清嗓子，停下脚步，一只手环在腰间，另一只手伸出，在空中画了一个看不懂的圆弧。
“所以说……灵气并非是死物，它们是有灵性的水流。”
她微微扬起下巴，试图模仿当初被剑仙附体的顾清的神态，也就是她师尊的神态。
“很多人以为只要把灵气吸进身体里就算成功，那是大错特错！那是蛮牛喝水，解渴却不入体。”
说到这，她猛地转过身，裙摆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
“要引气，先要筑渠。你要想象你的身体是一片干涸的田地，而经脉就是沟渠。”
“你要引导那些灵气，顺着沟渠，流过特定的关隘，最后……”
她啪地一下双手合十。
“汇入丹田，化作灵海！顾清，你听懂了吗？”
顾清看着她那副认真得有些可爱的模样，忍俊不禁。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嗯……原来如此。”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在听，他复述道：“所以，关键不在于吸，而在于引。”
“并非鲸吞牛饮，而是要顺水推舟，让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最后归于丹田？”
“对对对！”
林清月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几步跑到顾清身边，兴奋地说道：“你悟性真好！一点就通！”
“快，现在就试试！按照我刚才教你的路线，让灵气在经脉里转一圈！”
顾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嘴角的笑容却僵了一下。
“那个……清月。”
“嗯？”
“你刚才说的……手太阴肺经，还有什么云门穴、中府穴……”顾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都在哪儿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清月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你不知道？这些不都是常识吗？”
顾清苦笑：“对于修仙者或许是常识，可我读的圣贤书里，只教怎么治国安邦，没教这个。”
“呀！”林清月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我忘了，你是……你是初学者。”
她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没事没事，我教你！”
她绕到顾清身后，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
“这里。”
指尖轻轻点在顾清的左肩锁骨下方凹陷处。
“这是云门。”
顾清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虽隔着衣衫，但那指尖传来的力道和触感，却像是电流一般，顺着那个穴位蔓延开来。
“然后往下……”
她的手指顺着顾清的手臂内侧缓缓向下滑动，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卷。
“经过这里，天府穴……再到这里，尺泽穴……”
她靠得很近。
顾清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的后颈上，带着淡淡的、类似于玉兰花的幽香。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记住了吗？这几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路。”
林清月的声音就在耳边，清脆悦耳。
“嗯……记住了。”
顾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闭上眼，努力将那股因为异性靠近而产生的燥热压下去，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手指划过的路线上。
“那我试试。”
顾清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再次尝试进入那种玄妙的感应状态。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地图，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他感应到周围那些游离的彩色光点。
“来。”
他在心中默念，引导着一丝最微弱的灵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左肩的云门穴。
那丝灵气在穴位口徘徊了一下，像是犹豫的客人。
最终，在顾清意念的强力拉扯下，它钻了进去。
“进去了！”
顾清心中一喜。
那种感觉很奇妙，虽然只有一丝，但那种异物感极其明显。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当他试图引导这丝灵气顺着手臂下滑，流向下一个穴位时。
那丝灵气不动了。
它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墙，又像是陷进了无尽的泥沼里。
无论顾清怎么用意念去推，去拉，它都纹丝不动。
仅仅过了两息，那丝灵气似乎耗尽了耐心，直接消散在了他的血肉之中，再无踪迹。
顾清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林清月立刻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他。
顾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进是进去了……但是动不了。”
他如实描述了自己的感受：“就像是……路被石头堵死了，根本过不去。硬推也推不动，反倒觉得手臂胀痛。”
“堵死了？”
林清月歪了歪头，眉头微蹙。
她有些不信邪。
“不应该啊……人的经脉天生就是通的，只是宽窄不同罢了，怎么会完全堵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托着下巴，开始围着顾清转圈。
左三圈，右三圈。
顾清的视线随着她转动，鹅黄色的裙摆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眼晕。
“别转了……”顾清无奈地笑道，“可能真的是我不行吧。”
“嘘！”
林清月忽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极其严肃。
她大步走到顾清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顾清的膝盖两侧，将脸凑到了顾清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不足半尺。
“顾清，别动。”
她轻声命令道。
顾清愣住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长长的睫毛，能看清她鼻尖上那一点细小的绒毛。
近到……只要他稍微前倾一点，就能触碰到她的鼻尖。
顾清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中轰鸣。
他看着林清月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琉璃色的眸子，此刻竟完全变成了通透的冰蓝色。
瞳孔深处，仿佛有风雪在旋转，有符文在跳动。
那是一双不属于凡尘的眼睛。
妖异，却美得惊心动魄。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顾清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里里外外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这是凛冬道体的天赋神通，冰魄灵瞳。
虽然现在的林清月只能勉强催动，消耗灵气获得一些特殊的视野。
在林清月的视野中，世界变了模样。
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无数彩色的光流，而面前的顾清，则变成了一个由血肉和脉络构成的虚影。
她看向顾清的体内。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
林清月的小嘴微微张大，眼中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她见惯了自己的经脉。
那是如江河般宽阔、顺滑、晶莹剔透的通道。
灵气在其中奔涌，如大江东去，畅通无阻，秩序井然，充满了美感。
那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
可顾清的体内……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啊。
他的经脉不仅细若游丝，而且扭曲、纠结、断裂。
就像是一团被顽童随意揉搓后的乱麻，又像是干枯河床上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杂乱无章，毫无美感。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关键的节点和窍穴处，堆积着厚厚的灰色杂质。
那是凡尘俗世这么多年来积累的污垢，像是一道道铁闸，将那本就狭窄的通道死死封锁。
灵气进来了，就像是迷路的孩子走进了一片布满荆棘的迷宫，寸步难行，最终只能消散。
“原来是这样……”
林清月心中震惊，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就是天生废体的真相吗？
这就是那些人说的……大道无门？
她看着那些扭曲的脉络，仿佛看到了顾清这十八年来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的画面。
因为太过震惊，也因为看得太过入神。
她的脸在不知不觉中，离顾清越来越近，想要看清那些死结到底有多顽固。
直到——
顾清忍不住向后仰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咳……清月？”
这一声轻咳，惊醒了林清月。
她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蓝光瞬间消散，变回了正常的琉璃瞳色。
视线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顾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眼中那个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自己。
太近了。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轰！
仿佛有一团火在林清月的脸上炸开。
“呀！”
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弹开，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树干上。
“你……我……那个……”
她语无伦次，双手捂着滚烫的脸颊，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顾清。
“我看清楚了！我看清楚了！”
她急急忙忙地背过身去，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该死，刚才在想什么呢？怎么就凑那么近了！
顾清看着她那副慌张的背影，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也被她的反应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结果的好奇。
“怎么样？”顾清问道，“我的身体……还有救吗？”
听到正事，林清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过身，不敢直视顾清，只是盯着地面上的落叶，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顾清，我看过了。”
“你的经脉……和常人不太一样。”
她斟酌着词句，不想说得太伤人，“里面的分布很乱，而且有很多……很多淤泥一样的东西堵住了路口。”
“如果想要修炼，必须先把这些路给重新挖开，把那些淤泥清理掉。”
“也就是……开辟经脉。”
顾清闻言，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亮。
和《碎玉》里面说的类似，开辟经脉，唤醒灵窍。
“那要怎么开辟呢？”顾清下意识地追问道，“是用外力冲开，还是吃什么药？”
“呃……”
这下轮到林清月傻眼了。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林清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怎么开辟？
她哪里知道啊！
她一出生就是这样，经脉宽得能跑马，灵气那是求着往里钻。
她从来没经历过堵车，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修路。
“这个……”
林清月支吾了半天，手指绞着衣带，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我也不知道。”
看着顾清眼中的光亮稍微暗淡了一些，她心里一急，连忙补充道：
“但是！但是我有人可以问！”
“我……我有个很厉害的师父！她肯定知道！”
“等我晚上……呃，等我想办法联系上她，我帮你问问！”
顾清看着她那副急于证明的模样，心中一暖。
其实能不能修炼，在此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在为了他的事情，如此上心，如此地努力着。
“好。”
顾清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如春风拂面。
“那就麻烦清月了。”
听到这句调侃，林清月的脸又红了几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