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村委会主任进来,我俩都坐直身子。
他扫了我一眼,视线留在安芷身上,皱起眉头,“李明山,你结婚了?”
“还没,村长好。”我说完,安芷连忙点头。
“还没结呢,你这年纪小孩都该有了。你作为大学生,要带头给村里做做贡献。你爸妈也盼得紧呢!”
他比以前老了些,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讲话一顿一顿地像在施压。
我结婚生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人姑娘也想嫁给你,对不对?”
“我...”安芷抿着唇,视线来回躲闪。
“她还不是村里人,你管不到。结不结婚我们自己说了算!”
我怼了一句,他才不再为难安芷,咳嗽几声坐在桌边,“现在的年轻人啊……”嘴里念叨着。
“我想问红花饭店的事。你知道吗?”
“哎呀,你偏问这问题!”他丢下刚掏出来的烟,“苏正天家遭难啦!连饭店都赔给人赵老板了,你这小子干的事真不地道啊。”
啊?我怎么了?怎么都说我不好?
“我...没做什么啊?”
“我一看就懂!你是不是踩两船了!?他家女儿从小就黏你,你把人丢在老家,自己跑去城里过好日子找好看姑娘,还没做什么!我顾忌人姑娘在场才没说透,你非问!”
他隔空点着我的额头数落着,说完点上烟猛吸一口,很苦恼的样子。
苏汐夏和我独处的时间,几乎覆盖了课余时间。过去在旁人眼里,我们也许真成了一对。
事实上,她只是拿我当消遣,发泄情绪而已。
“不是的...村长先生。明山他正打算去面对苏汐夏,对我也很好...”
安芷!不能这么说啊!
她可能是着急替我开脱,没有多想就开口了。
结果村长看我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些敬佩,“嗯,挺好...”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呃...所以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我尴尬地问。
“连她爸妈都不知道,你问我有鬼用!赵老板前两天也跑来问过,说她去找他约婚,先要了50万彩礼,当天接亲车队都开进村,炮都放了,结果去到她家门口,苏正天说没这事!人不见了!”
我捧着杯子,热气熏得我脸上热腾腾的。
原来是这样...
我一下子明白了,苏汐夏为了给我这50万,私自骗了姓赵的,连家人都没通知。
“你说这事搞的!赵老板气得找人砸了红花饭店,苏正天把店都赔给他了还不够!村里不少人都在赵老板厂里干活,头都抬不起来!”
“我就想啊,这事准跟你有关,你说实话,钱是不是在你手里?背后是不是你指使的?”
突然的质问让我有些混乱,我强迫自己直视着他,反问道:
“如果是我,干嘛特地来找她?”
“算了算了,也是苏正天惹的祸...”村长摆摆手,“她家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但你不能。”
“你们刚上小学的时候,苏正天夫妻常来找我,要我推荐村里最有钱的人家,订个娃娃亲。我想赵家在城里开工厂,两家门当户对,就介绍了。”
“赵家儿子快成年的时候,苏正天就推着她去他家了,天天又是逼着她帮做家务,又是学做菜的,她才小学三年级呢。”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苏汐夏小时候居然经历过这种事?
回想起来,小学三年级我还不认识她,只顾拼命学习。我是在大约五年级才第一次和她说话...
她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后来她长大叛逆,开始拉帮结派。几次被家里人抓回去,她家就指望她长大嫁有钱人呢,哪能让她疯玩,又是打又是骂的,唉——”
我咽下一口苦涩的热茶。
那段时间,正是她赶走男孩子们,带着其他女孩子一起欺负我的时候。她穿得光鲜亮丽,但从她的语气中能听出一种无助的感觉。
——“考得好...也不厉害啊!”,“我也讨厌你!”
当我说她考试全班倒数的时候,她其实,是不想那样的...
——“你说我还是不是笨蛋!?”
当她带着女同学们回来质问我的时候,我要是违心说“不是”,也许就不再会见到她了。
我在被男生们霸凌的时候,她同样也在被家里人霸凌。
在我的身上,她看到了同样的叛逆,以我来认同自己的做法。我越是不低头,她就越贪婪地从我身上汲取着勇气,因此,她不惜也成为了霸凌者。
“你们上中学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进城打工了。红花饭店生意越做越差,苏正天急着嫁女儿,到处请人吃饭,发动大家帮忙抓她。”
“她被同学抓回去几次后,就不和她们玩了,自己一个人偷溜出去,找也找不到,很晚才回家。苏正天经常急得找到村委会……”
这...
难道是那时候?在我逃到河边,被同学们逼到绝路,激起反抗斗志的时候。
——“以后只有我‘红花’苏汐夏可以欺负李明山!”
她向着所有人做出这一宣言,不光是为我出头,也在借着我的气势,向所有人宣战。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那一刻我成了她勇气的源头,吸引她主动站在了我这一边。
她说的“喜欢”,大概...不,肯定是真心的。
而我自最初就已经给她打上了“笨蛋”的标签,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她,从没真的试着去了解她。
“我们派人去找她,发现她经常黏你,你是霸凌的受害者,又是考大学的好苗子,我就没把这事告诉苏正天。”
“后来也证明我做对了,你给村子争了光。就是没带上她一起逃走这事我弄不明白。唉——我真老了啊。”
那是她单方面欺负我的那段时光。
在她做出宣言之后,我和她就经常独处,去她找到的不同的隐秘地点...做一些变态的事情。
现在想来,她和我一样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喜欢,只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向我索求着,躲避着家人的追踪。
我无法认同并厌恶着她的做法,直到高中毕业后对她做出复仇,然后狠狠抛下怀孕的她。
当她拼命从家里逃出来,为我拿出传家宝,用扭曲的方式展现好意之后,我依然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再次抛下了她。
直到刚才在大巴上,我还怀疑过她是否在设局逼我就范。
“我以前也弄不明白...”我淡淡地说着。
“你早就该弄明白,你是最了解她的人。要是连她的家人都找不到她,那就只能靠你了。要是由着赵老板再闹下去,村子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我还没有告诉赵老板她和你的事,正巧听说你来,我就急着赶到这里了。你有踩两船的本事,苏家女儿就交给你去找了。村子已经够冷清了,别再让坏名声再传下去了。村子的未来,是你们的。”
村长呼出最后一口烟,起身朝我点点头,也不等我同意就蹒跚着走出门。
他已不如几年前那样有活力,或许是说了太多话,咳嗽声一直传来,逐渐远去。
即便他的观念落后,也算是在为我着想,为村子尽力了。
“明山,你还...讨厌她吗?”安芷沉下脸,捧着尚有余温的杯子。
“讨厌,她做过太多伤害我的事。但是我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伤害过她。至少我会去找她。你不是也有事要问她吗?”
我起身,大概能猜到她会躲在哪里。
“我陪你,我...”安芷的声音颤抖着。
我抓住她的小手,暖和又潮湿的汗液流进我的掌心。
“别担心,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就算在苏汐夏面前,也不会放掉的。”
“嗯。”她轻声应着,回握住我的手。
……
回想那天雷雨阵阵,她的身影消失在村路之间,我趴在湿润的废料堆上,体温逐渐流失。
潜意识里不断催促着,“快,快追上她!”
可大脑又想不明白为什么,迟迟没能向身体下达指令。
我想着要是在那时候把她找回来,逼问她,了解她,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原来我当时想要知道的,正是她的真心。
我只想着进城,不停追逐梦想。在感情这种事上,却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
“小心点,前面的台阶很陡。”
我引导着安芷走过小桥,踏上穿插在梯田之间的上坡路。
往前望去,是由梯田改成的果园,排列整齐的果树光秃秃的,遮挡着视线。
这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光景。
在果园的最高处,那个废弃许久的棚子还在不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