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苏汐夏留下的纸条后,似乎不自觉地说了“回家,回禾山村找她。”
之后安芷牵起我的手,带着我来到汽车站,这里有直达禾山风景区的大巴。
在经历如梦境般的回忆,从消沉中清醒过来时,我们已经买好车票坐上大巴等待发车。
“禾山风景区...在农村里吗?”安芷坐在我旁边,看向窗外,“我是第一次去农村。”
“嗯,从风景区绕着山脚走一段路,就能到我家。这次回去...要看看妈妈过得怎么样,我们也可以不用再麻烦肖家了,去我家躲几天也好。”
我不想当着安芷的面,说想找苏汐夏的事,怕她不开心。
“农村...是什么样的呢?我见到阿姨以后...能表现得好吗?”
不过她的脸上只有好奇和向往,语气里也没有什么不满。
“环境、便利性和城里差别很大,我怕你不适应。我妈那边你放心,她很温柔。”
“不会不适应,有你在...你会带着我到处看看,像导游一样吗?也拜托你把我介绍给阿姨了,我害羞...”
说实话,农村不是风景区,倒是没什么好带她逛的,况且有些地方会让我不舒服。
“嗯,我会的。”
她仿佛是察觉到我的紧张,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伴随着引擎的轰隆声,大巴开始驶离汽车站,窗外的风景向后移去。
因为是冬季,风景区没什么好逛的,大巴上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把头倚在我的肩上,看向窗外。
我给肖季和他家里发去消息告知情况,闻着安芷头发的香味,心境逐渐稳定。
“在想什么?”我问她。
“苏汐夏她赚不到很多钱吗?我想听听你和她以前的事...只有我不知道,不公平。或者说,是...秘密?”
“这个要说很久。”
安芷稍稍撅起嘴耍着小情绪,我也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向她说起我和苏汐夏的相遇,曾发生的一切。
“好,我说就是了。”
窗外的风景变化着,掠过城市的嘈杂,来到满是田野与民房的郊外,阳光正好,农民正在田里忙着备耕。
我曾害怕出身富贵的安芷听不懂我在农村的过去,怕她嫌弃我的出身,每次她和我提起,我都会敷衍着逃避过去。
可当我真的说起悲惨的过去,她却深受触动。讲到霸凌的部分,和关于苏汐夏的回忆时,她几次红了眼睛,流下眼泪。
远处现出禾山蜿蜒的轮廓,土路上时而出现几台大型农用器械。老家离这里不远了。
“对不起,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过去。”
我勉强一笑,被她的哭相吓到,连忙帮她擦去鼻涕和眼泪。
“没有...我、我小时候过得再孤独,也没有被谁欺负过。和你以前为了考大学受的苦比...我一个人在舞房练舞的那点苦不算什么...”
“开放的黑和封闭的白,两边都差不多。我们都付出过努力,知道这点就好。”
我反而安慰着她。窗外的大山逐渐占据天空,能看到稍远处半山腰上的果树园。
那里原本是梯田才对...
“和你带着我走出封闭的世界一样。苏汐夏也救过你...我想过要是你不认识她多好,现在又觉得,她是你人生里必不可少的...还有...”
安芷摆弄着发尖,“苏汐夏肯定很喜欢你。作为同性,我可以感受到...”
“也许吧。”
我有些惊讶于安芷的说法。
自从我和苏汐夏相遇到现在近二十年,我还是琢磨不透那女人的想法。而安芷没几秒就给出了答案。
在局外人眼里,苏汐夏是很喜欢我的吗?即便亲耳听过她的告白,我仍在怀疑。
“我明白...为什么你刚才会急成那样了。这次就把你和她以前的恩和仇一起解决。我会陪着你的,不管你怎么选...”
“安芷...谢谢。”我侧身抱住她。
她愿意做我的女友,真是太好了。
……
大巴在山脚停下。
下车后,“禾山风景区”的标牌就在眼前,而我们要走的路在另一边。
顺着风景区的铁栅栏,走上土路,当太阳逐渐西斜时,我看到了村口坐落着的大石墩子。
到家了...
村口向上爬升的碎石路,竟已变成一条小马路,两边民居简单用石块堆好的围墙,此时也用砖块重新砌过。
这还是我印象中的禾山村吗?
“要先去找苏汐夏吗?”安芷左看右看,看到墙边爬过的大黑虫子,“呀!”吓得抱住我的胳膊。
“嗯。”
路过村口赵叔叔的三层“别墅”,我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彩条和燃放鞭炮留下的痕迹,心急如焚。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苏汐夏家里开的饭店,走进门口的停车场,门口的景象让我停下脚步。
“转让...是什么意思?”
双开木门上贴着红布条,上面写着“转让”。门锁扭曲变形,门的间隙里漆黑一片,通过照进门缝的光,能看见地上的碎木板。
苏汐夏离家出走,她的爸妈也不至于把饭店卖掉吧,这是她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里面...好像被砸过。”安芷趴在门板上往里看,“明山,你看地上没有灰...是不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
“我看看。”
我直接推开门,见里面一片狼藉,断掉的桌腿和木板子散落一地,连珍贵的字画都碎成几片躺在地上。
确实不像普通的搬迁或是转让。更像是谁在这里发泄过情绪。
“喂!这里不让进,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突然的吼声吓得我回头,只见停车场里站着个男人,脸有些熟悉。
“对不起。我们马上走。”我说。
“等下!你是...李明山?呃...真是你啊,哈哈,回来看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才认出来,他是曾经朝我扔过弹珠的男生中的一个,穿着破洞的厚毛衣,皮肤黑了许多,脸上还有几道皱纹。
刚看到我们,他就收起脸上的凶狠,语气缓和下来。
“是我。这里是怎么了?‘红花饭店’怎么成这样了?”我问。
“你说‘红花’啊,前两天赵老板带人来把这砸了,村里都知道。本来听赵老板家放鞭炮,还以为又做喜事呢,有钱人真难搞。”
他放轻声音,又悄悄说,“‘红花饭店’现在是赵老板的地,他雇我看着呢,你们快走吧。”
“谢了。”
姓赵的把红花饭店收了?那前面苏汐夏的家应该没事吧!?
我没有多留,护着安芷又走上主路。
刚才他的视线时不时转移到安芷身上,虽然嘴里没说,但一定是发自本能地忌惮我们。
毕竟最开始我也是这样,像安芷这样充满着大小姐气息的漂亮女性,在以前我们的认知里只有贵人才能碰。
所以他才会对我主动放低姿态,是以为我在城里混成了“贵人”吧...
“还好有你在。”
“嗯?”安芷抛来疑惑的视线。
“没什么。”
“好。”
这些观念,你还是一辈子都不要知道的好。
我加快脚步往前赶去,路上又遇到几个熟人。有些穿得还算得体的会和我打招呼,还有些则低头匆匆从我的身边走过。
几年过去,老家没有以前那么有人情味了...总是错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脆弱。
其实是时代的进步,强行把大家给拉远了吧。
来到苏汐夏的家门前,看到铁门还是完好的,我松了口气,上前敲门。
只听室内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才几天,又来了?”里面有男人在说话。
“肯定你去开啊!你还是男人吗?”又传来女人的训斥声。
接着脚步声快速接近,门还没打开男人就在说话。
“赵老弟,我家是真没有钱再赔...”
门完全打开,男人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珠瞪圆了起来。
他是苏汐夏的爸爸,名叫苏正天,曾经被大家叫成“苏老板”。现在他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脖子粗糙到像是挂着一层鸡皮,倒是还有几分威严。
“苏叔叔,请问汐夏...”
“滚!我女儿就是被你害了!别逼我揍你!”
他大骂几句,“嘭!”猛地把门碰上,走远时还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我愣在门口,敲门的那只手还停留在空中,不知所措。
什么叫“被我害了”?害了是指,苏汐夏她...
“明山,还没见到她...还不确定。有什么她爱去的地方吗?”
安芷的声音把我从紧张中拽回来。我点点头,垂在腰间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看样子,苏家和赵家应该闹了大矛盾。
苏汐夏连这里都不在,还能在哪呢?
如果说要结婚,那不止赵叔叔家,她家门口应该也会放鞭炮。
我观察地面,没发现任何痕迹。
也就是说,还没走到接亲的那一步...或者说,苏家根本没准备好接亲。
苏汐夏,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猜测着,转身往村委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