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被推出来当“评委”的居民挨个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小声讨论。有人笑着点头，有人认真摸一摸质地。
轮到芙萝拉的时候，那位年纪偏大的魔族大叔先是愣了一下。
“呃……”
他拿起那块织品，看了看正面，又翻了个面。
周围有人忍不住发出轻轻的笑声，不是嘲笑，更像是善意的调侃。
“这个……怎么说呢。”大叔想了想，语气很诚恳，“针脚不太均匀。”
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形状也有点……自由。”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
芙萝拉没有抬头，只是听着。
“不过。”大叔话锋一转，用手指按了按织品，“线收得很结实，不容易散。摸起来也挺舒服的。”
旁边的另一位评委点了点头。
“颜色选得不错，看着不刺眼。”
“而且你们看，”有人补充，“她没有拆线重来，整个是一口气织完的。”
“这说明什么？”大叔笑了笑，“说明心很稳。”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鼓起了掌。
不是很大声，却很整齐。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芙萝拉抬起头，有些意外。
她对上了几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是真诚的认可，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赞赏。
她怔了一下，才慢慢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
她当然没用公主的礼仪，用的只是很普通的、对评价的回应。
下场的时候，她还有点没回过神。
“喂。”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芙萝拉转头，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抱着自己织好的小玩偶。针脚明显熟练得多，成品也精致许多。
“你第一次吧？”女孩笑着问。
“……嗯。”芙萝拉点头。
“看得出来。”对方很直率，“不过你织得挺认真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种东西啊，认真本身就很值钱。”
芙萝拉微微一愣。
女孩伸出手，是想和芙萝拉握一下手：“刚才那个垫子，我挺喜欢的。”
芙萝拉迟疑了一瞬，才伸手和她握了一下。
“下次要是再办这种比赛，你再来啊。”那个女孩笑得很灿烂，“到时候肯定比现在好。”
芙萝拉点了点头。
芙萝拉走回了莱娜身边。
“终于结束了。”芙萝拉伸了伸胳膊。
“嘿嘿，殿下织的也挺好看的嘛。”莱娜悄悄在芙萝拉耳朵边说。
“你还是会习惯性夸我，哪有那么好啊。”
“真的，我真的觉得挺好看的殿下。”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白石城的街道也随着夜晚的到来换了一种样子。
人流不挤了，但依然热闹。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走路声、吆喝声、闲聊声此起彼伏。
她们的晚饭并不复杂。她们在一家靠河的小店里坐了一会儿，吃了炖菜和面饼。
菜的味道很家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热气腾腾，吃下去让人心里很踏实。店里人来人往，老板忙得几乎停不下来，只在上菜时匆匆点了点头。
芙萝拉吃得不快，却比平时多吃了一些。
等她们从店里出来，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街道两侧的灯把白石砌成的墙映得柔和了不少。河那边有人放了几盏小小的浮灯，顺着水面慢慢漂走，光影被拉得很长。
“要不要再逛一会儿？”莱娜问。
芙萝拉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人多的方向走。有人卖热饮，有人推着小车叫卖炸物，香味一阵阵飘过来。莱娜买了两串烤果子，又顺手塞给芙萝拉一串。
“这个甜一点。”她说。
芙萝拉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很暖、很脆，甜味在舌尖散开，她轻轻“嗯”了一声。
人群渐渐稀疏了一些。她们走到靠河的那段路，石栏不高，可以看见水面反射的灯影。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却很舒服。
走了一会儿，莱娜忽然慢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芙萝拉察觉到了，便也放慢脚步，和她保持并行。
“殿下。”莱娜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可以……说点话吗？”
“当然可以。”芙萝拉答得很自然。
莱娜又走了两步，像是在组织语言。
“其实最开始……我挺紧张的。”她终于说道。
芙萝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在刚听说公主殿下回来的时候。”莱娜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城堡里的人私下都会讨论嘛。我那时候就想，完了，殿下肯定是个很严肃、很难相处的人。”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那种，一句话说错就会被记住的那种。”
芙萝拉微微一愣。
“我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干脆调去别的地方。”莱娜继续说，“虽然我很想留在城堡，但……你懂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对您不敬，就是……害怕。”
芙萝拉没有张口，她静静地听着莱娜的诉说。
莱娜靠住了石栏，双手向后撑在石栏上。
“后来第一次真正见到您的时候，我反而更紧张了。”莱娜轻声说，“因为和想象的不一样。太安静了，也太……认真了。”
“那种认真，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待。”
夜风吹过，河面轻轻晃动，莱娜的头发随着微风飘动。
“但慢慢地，我发现您其实很温和。”莱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放松了些，“会认真听别人说话，也不会随便否定人。就算不说话，也不是在看不起谁。”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芙萝拉。
那笑容灿烂，温馨，带着一个人最真诚的心绪。
“我真的没想到，能和您变成现在这样。”
芙萝拉把视线移开了一点。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她问。
“朋友。”莱娜回答得很快。
这两个字落下来，却很清楚。
“能一起逛街、一起吃小吃、一起回我家乡。”莱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开心，“像现在这样，晚上散散步，说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
“我从小其实没什么朋友。”她说，“家里忙，城里的人来来去去。认识的很多，但真正能说话的很少。”
“后来进了城堡，更是这样。”她耸了耸肩，“大家都有分寸，也都有各自的位置。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关系是有，但都不近。”
芙萝拉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所以……”莱娜转头看了看河水，又转回去看向芙萝拉，“能遇到您，我其实很惊喜，很开心，所以我很珍惜。”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不是因为您是公主。”她补充道，“是因为是您。”
芙萝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河面漂过的一盏小灯，光慢慢远去，最后融进夜色里。
“我也没想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同样不高，“能遇到您。”
莱娜转过头。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自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
“这对我来说，很难得。”
“在城堡里，除了母上以外，只有你在意我。嗯，真心的在意。”
莱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好。”她笑起来，“那真的太好了。”
她们又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
夜色温柔，灯火安静。街道另一头传来隐约的笑声和乐声，节日还在继续。
芙萝拉又看向了河流。
两个浮灯并排飘着，火光互相覆盖了对方。
慢慢飘向远方。
......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