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锦年和经国文坐在同一张长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个人的距离。电视屏幕亮着,春晚正在播放某个歌舞节目,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
经锦年往后靠了靠,房间的热空调很足,并不会感到冷。
他盯着屏幕,眼神却是涣散的。脑海里有个老式放映机,咔嗒咔嗒地转,投出些陈年片段。
最早是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家还在慈城的老小区,房子不大,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洗得发白。除夕夜母亲会做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八宝饭,小小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父亲那时候头发还黑,会把他抱到腿上,指着电视里的节目解说。母亲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糊了她一脸,她笑着用手扇风。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沙发上。
后来镜头一转。
父母离婚后的一个春节。
母亲再嫁,新家很大,客厅的吊灯有水晶坠子,光照下来亮得晃眼。经锦年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桌上的果盘很精致,水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他吃了两块,甜得发腻。电视里在放小品,继父和那个孩子哈哈大笑,母亲也跟着笑。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记不清吃了什么,只记得离席时腿麻了,扶着沙发站了好一会儿。
再后来,他哪儿也不去。
父亲那边有邀约,母亲那边也有,他都不去。一个人待在慈城的家里。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他煮了一袋,看包装上的说明,水开了下锅,等饺子浮起来再煮三分钟。煮好的饺子盛在碗里,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闷闷的,像远山的回音。
直到今年。
直到此刻。
经锦年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沙发另一端。
经国文坐着,背微微佝偻,手搭在扶手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是经锦年没见过的款式,领口有些松了。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色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都是些琐事,话题很短,像扔进湖面的小石子,咚一声,荡开几圈涟漪,然后就沉底了。
但经锦年不讨厌这种沉默。
甚至有点……享受。
很奇怪的感觉。
从前和父亲独处,空气里总绷着根弦。
现在这根弦松了......
也许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他不知道是父亲变了,还是自己变了。也许都变了。
父亲鬓角的白发多了,话少了,看他的眼神变成了某种更平和的东西。而他自己,好像也不再需要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
电视里换了个相声节目。穿大褂的演员在台上抖包袱,观众席传来阵阵笑声。经锦年跟着扯了扯嘴角,目光瞥向旁边。
经国文的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经锦年一开始没发现,还在看节目。直到那个相声结束,主持人上台串场,他才转过头:“爸,这个——”
话卡在喉咙里。
灯光下,经国文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面的眼皮松垮地耷拉着,能看见细密的皱纹。
经锦年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
他弯下腰,仔细看这张脸。
记忆里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记忆中的父亲头发乌黑,梳得整齐,额头光洁,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可现在......
经锦年的视线落在父亲的手上。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上有褐色的老年斑。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摘掉父亲的眼镜。镜腿从耳后滑出来时,经国文动了动,但没醒,只是皱了皱眉,又沉沉睡去。经锦年把眼镜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卧室拿了条厚毯子。
他抖开,盖在父亲身上,动作很轻,怕吵醒他。把毯子边缘掖好,又把父亲滑下去一点的身体往上扶了扶。
然后他关掉电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经国文睡在光里,像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地方歇脚。
经锦年站了几秒,关掉灯。
黑暗漫上来。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带。他摸黑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没开灯,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班级群里很热闹,消息刷得飞快。
六人群里,原定今晚的线上跨年活动取消了,陈雲轻和喻云杉等都有事。
经锦年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他打字:“一起跨年吗?”
发送。
等回复的时间里,他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京城的夜景。
手机震了。
朱绾柚:“好呀。”
豫州西南边的小村庄,天黑得比城里早。
朱绾柚下午五点到的奶奶家。车
奶奶家在最里头。院子不大,泥土地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柴火。堂屋亮着灯,门帘是碎花布做的,被风吹得晃动。
年夜饭很丰盛。奶奶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碗碟摆满了那张老方桌。爷爷开了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连朱绾柚也有。酒很辣,她抿了一口就皱眉头,爷爷哈哈大笑。
吃完饭看春晚。电视机是老式的显像管,屏幕有点泛黄。小品演到一半,爷爷奶奶就开始打哈欠。不到九点,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回房睡觉了,说年纪大了,熬不住。
朱绾柚回到给她准备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是木板床,铺着厚厚的棉褥。
洗漱完,她脱了外套钻进被窝。
手机亮着。
她在群里问:“有人跨年吗?”
陈雲轻回复陪爸妈,喻云杉说要去放鞭炮,其他人各有各的安排。
只有经锦年私聊她。
视频邀请弹出来。
“你那边好安静。”朱绾柚说。
“你那边有烟花声。”经锦年说。
窗外时不时传来“砰”的闷响,然后是烟花升空的尖啸,炸开时五彩的光会透过窗户纸,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聊了十几分钟,话题断了。时间才十点,离零点还有两小时。
“打游戏吗?”朱绾柚提议,“双排。”
经锦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游戏加载界面亮起,朱绾柚选了个辅助英雄,经锦年打野。
朱绾柚操作很专注,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屏幕。经锦年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声音:手指敲击屏幕的嗒嗒声,偶尔的吸气声,还有她指挥时急促的语调。
有一波团战打得很激烈。朱绾柚的辅助残血逃生,经锦年的打野进场收割,三杀。她“哇”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可以啊前桌。”
打了一个多小时,赢多输少。最后一把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半。朱绾柚退出游戏,揉了揉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
窗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
“你们那边好热闹。”经锦年说。
“村里都这样。”朱绾柚把手机拿远一点,让他听清楚,“从十一点就开始放,放到零点后。”
视频里,她的脸被屏幕光映得发白。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围巾解开了,露出白色的毛衣领子。
两人开始复盘刚才的游戏,哪一波打得不好,哪个英雄该出什么装备。聊着聊着,话题又跳到近况。
时间一点点爬向零点。
十一点五十五,朱绾柚那边突然安静下来。鞭炮声停了,烟花声也停了,整个村子像是屏住了呼吸,等待某个时刻。
“要零点了。”她说。
经锦年“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视频通着,但只是看着对方。朱绾柚那边镜头有些晃,她好像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几缕发丝飘到屏幕上。
远处传来倒数声。
是电视里的,还是村里谁家在喊,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
然后——
零点。
整个世界炸开了。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得没有间隙。烟花升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尖啸着划破夜空。朱绾柚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经锦年看到一片漆黑的天空被无数光点撕裂,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绽开,重叠,湮灭,再绽开。
光在她脸上流淌。
忽明忽暗,红时像霞,绿时像玉,金时像鎏金。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烟花的形状。
经锦年蓦地想起游乐园那晚。也是烟花,也是她仰起的脸。
那种真实又朦胧的感觉......
朱绾柚忽然转回镜头。
烟花还在她身后炸开,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道晃动的金边。她对着屏幕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张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生动得不像话。
“新的一年也请多多指教。”她说,声音混在鞭炮声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前桌。”
经锦年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直到又一朵烟花在她身后绽开,金光泼洒,她才重新从暗影中浮现。
他也笑了。
“我才是。”他说,“请多多指教。”
屏幕两端,烟花声震耳欲聋。
屏幕里,她的笑脸定格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这个除夕夜最明亮的一个句点。
而新的一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