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奈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管家办公室的,只记得班奈特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走廊的石壁冰冷依旧,两侧为温斯特莱斯家族元老的画像,犹如恶鬼般注视着她。
她浑浑噩噩地走回夕莉娅的卧室门前,手指颤抖地握住黄铜门把。
推开门的瞬间,昭奈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夕莉娅已经醒来,正坐在床边,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冷笑着注视她。
然而她所害怕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药效还没有过去,房间里面静悄悄的。
夕莉娅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睡颜安详得不真实。
清澈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精致的脸庞上。这一刻的她,看起来不像那个以折磨她为乐的恶魔,倒像一个真正的、知书达理的贵族少女。
昭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逃不掉了。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脑海中疯狂搜寻着一切可能的出路。
解除契约,需要夕莉娅主动同意,或者夕莉娅死亡。
而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想要暗杀公爵千金夕莉娅——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哪怕真的成功了,她也根本不可能逃出沃特尔王国。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让失忆的夕莉娅,在忘记她们之间所有扭曲关系的基础上,主动解除契约。
昭奈抬起头,看向床上沉睡的少女。
如果黑市商人没骗人,魔女的秘药会抹去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记忆,只留下基本的社交能力和少量自我认知。
因此,醒来后的夕莉娅只是个纯洁的少女,犹如一张白纸般无瑕,任意涂画。
一个计划在昭奈心中缓缓成形。
……
次日清晨,天气很晴朗,波斯地毯上游动着金灿灿的晨光。
昭奈几乎一夜未眠。
她换回了那身黑白相间的标准女仆装,安静地站在床边,等待着夕莉娅醒来,就像往常那样。
教堂的钟声敲响,在那悠远的钟声中,黑发少女的长睫毛颤动了几下。
夕莉娅缓缓睁开眼睛,深红色的瞳眸中是一片茫然。
她坐起身,丝绸般的黑发滑落肩头,环顾着这个华丽房间。如今的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目光所及之处,对她而言都是陌生而新鲜的。
高高的天花板上雕刻着花纹,四角的丝绸床幔垂落,窗边的青铜烛台泛着锐利的光芒。
而地下,那张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上跪着一个容貌可爱,身材娇小的银发少女。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微微蹙眉,“你是谁?”
昭奈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保持平静:“我是您的贴身女仆,昭奈,小姐。”
“昭奈……”夕莉娅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我不太记得你了……”
昭奈轻轻吸了一口气。
来了,好戏开始。
药效很成功,如今的公爵千金一切反应都在昭奈的意料之内。
接下来该到她表演了。
“小姐。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睡糊涂了吗?”昭奈故作吃惊,双手捂住嘴。
“不,我的头好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夕莉娅抬手按着太阳穴,眉毛皱得更紧了。
“忘记?我的小姐!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我好像失去了很多记忆……”夕莉娅低下头,“昭奈,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女仆,对吗……”
“没错!小姐,您是我的主人,也是这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昭奈提高了声调,“您待我如同对待姐妹一样!慈善的您将我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给予我新生,还教我读书写字……这些您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抱歉……”看着昭奈几乎声泪俱下的讲述,夕莉娅有些愧疚的捂住脑袋,“我不记得了……昭奈,我知道我们过去很要好,但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
“不,我可怜的小姐,是什么让您变成了这样?不行,我得赶紧通知管家——不!得直接通知公爵大人!”
昭奈一脸悲痛地凝视着她的脸,然后松开手。
心扑通扑通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不顾夕莉娅的挽留,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去,把还在迷茫中的夕莉娅留在房间里。
话已经说出口,至于夕莉娅相不相信,只能赌一把了。
这种让人失忆的秘药有个副作用,服下药后,夕莉娅将会进入认知空白的状态,并且会像雏鸟般对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产生特殊感情。
而昭奈要赌的,就是这个副作用,能让夕莉娅无条件信任自己。
……
另一侧,温斯特莱斯城堡东翼的休息室。
格雷厄姆·温斯特莱斯公爵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精细地呈现着家族领地的全貌——山脉、河流、城镇、要塞,每一处都标注着细小的铭文。他手中捏着一枚代表骑兵队的小旗,正犹豫着该将其放置在南部边境还是西部矿场。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公爵年近五十,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赤色的眼眸遗传给了女儿,但其中的凌厉却是夕莉娅尚未学会的。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肩披绣有家族纹章银月玫瑰的披风,即使是在私人时间里,公爵也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
“父亲,我认为骑兵应该加强西部矿场的巡逻。”站在他身旁的长子、夕莉娅的兄长凯尔文开口道,“最近哥布林袭扰的频率增加了许多,矿工们已经开始恐慌——”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班奈特管家推门而入,平日里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带着少有的凝重。他快步走到公爵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格雷厄姆公爵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谒见厅里回荡,“夕莉娅失忆了?!”
“是的,大人。小姐今晨醒来后,似乎遗忘了近几年的许多事,连昭奈小姐都认不出来了。”班奈特垂首汇报,语气谨慎,“她自称头痛,但对具体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在下怀疑她是受到了暗魔法的攻击……”
“荒唐!”公爵猛地将手中的骑兵旗摔在沙盘上,几枚代表步兵的小模型应声倒地,“我的城堡守卫森严,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立刻召集所有人到主厅!还有,派人去请圣光教会的埃德温牧师和魔法师协会的阿洛伊修斯大师!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