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诸葛洛正蜷在电脑前的人体工学椅里，银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披着，身上还是那件宽松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皙。
屏幕亮着，是《勇者物语》的场景图，但画布上只有草稿，数位笔被她随手丢在板子旁边。
“哟，来了？”诸葛洛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声音蔫蔫的。
老白把背包放下，走到她旁边，探头看了眼屏幕：“咋了这是？卡壳了？”
“没，”诸葛洛闷闷地应了一声，“就是没状态。”
老白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诸葛洛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点青黑，血色瞳孔也没什么神采，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
这状态他熟。
以前老洛遇到难题或者压力太大的时候，也会这样，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但那时候他最多把自己关屋里闷头打游戏或者爆肝画图，过两天就好了。
可现在……
老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两天李昕羽跟他说的那些话。
“老洛她，可能不只是身体变了。”
当时他还觉得媳妇想多了，老洛跟陆徽多少年的兄弟了，怎么可能？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红瞳、因为陆徽离开就蔫成这样的小姑娘，老白心里也开始打鼓。
“那个……陆徽走了哈？”老白试探着问了一句，走到自己那张临时搬回客厅的桌子前，开始掏电脑。
“嗯。”诸葛洛应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走了几天了？”
“两天。”
“哦……”老白打开电脑，主机嗡嗡地响起来，“那你这两天咋过的？”
“就那样呗。”诸葛洛终于转过头，看了老白一眼，“吃饭，睡觉，直播，画图。”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老白能听出来，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味道。
“画图？”老白指了指她空白的画布，“画啥了？”
诸葛洛不说话了，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屏幕发呆。
老白叹了口气。
他也不是什么会安慰人的主，平时跟老洛相处，要么一起干活，要么互相损两句，真遇上这种情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咋办。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机箱风扇的嗡鸣。
老白开始处理他那边的工作，检查代码，测试新功能，偶尔跟东京的老黄在群里沟通几句。
诸葛洛就一直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中午的时候，老白点了外卖，两份盖饭。
他把其中一份放到诸葛洛桌上：“吃饭了。”
诸葛洛“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拆开包装，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吃了？”老白看着她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不合胃口？”
“没，不饿。”诸葛洛摇摇头，又缩回椅子里。
老白皱起眉。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老白吃完饭，收拾了外卖盒子，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办。
他想起李昕羽的话。
“要是老洛状态不对，你就跟我说，我去看看她。”
老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李昕羽发了条消息。
【老白】：媳妇，在忙吗？
【李昕羽】：刚拖完地，怎么了？
【老白】：我在工作室，老洛状态不太对，你要不过来一趟？
【李昕羽】：什么情况？
【老白】：说不清，就是蔫了吧唧的，饭也不好好吃，图也不画，就发呆。
【李昕羽】：行，我一会儿过去。
下午两点多，李昕羽来了。
她拎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烤好的小饼干和一瓶自己煮的冰镇酸梅汤。
“李姐姐？”诸葛洛看见她，总算有了点反应，从椅子里坐直了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李昕羽笑着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老白说你这两天状态不好，我正好没事，就过来坐坐。”
她说着，目光在诸葛洛脸上扫过，心里有了数。
确实状态不好。
脸色苍白，眼睛没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消沉。
“谢谢李姐姐。”诸葛洛小声说，接过李昕羽递过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冰凉的酸甜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爽。
“老白，”李昕羽转头看向自己老公，“你不是说要去楼下打印店拿个东西吗？”
老白一愣：“啊？我啥时候说……”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李昕羽冲他使了个眼色。
“哦对，对！”老白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差点忘了，我去拿，你们聊。”
他说着，抓起手机就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诸葛洛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心。
门“咔哒”一声关上。
工作室里只剩下诸葛洛和李昕羽两个人。
“坐吧，别站着了。”李昕羽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诸葛洛对面坐下，语气温和，“跟姐姐说说，怎么了？”
诸葛洛捧着酸梅汤的瓶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她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没怎么……”她小声说。
“没怎么？”李昕羽笑了笑，“没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饭也不吃，图也不画，直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诸葛洛没说话。
“是因为陆徽走了？”李昕羽直接问。
诸葛洛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逃过李昕羽的眼睛。
她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小子……这小丫头情动了。
“我……”诸葛洛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否认有什么用呢？
李昕羽又不是傻子。
“嗯。”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他走了，我心里空空的。”
“舍不得？”李昕羽问。
“嗯。”
“想他？”
“……嗯。”
诸葛洛说完这两个字，脸有点发烫。
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陆徽才走了两天，自己就跟丢了魂似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工作也提不起劲。
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能自己扛的诸葛洛去哪了？
“觉得这样挺没出息的，是吧？”李昕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问。
诸葛洛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李昕羽笑了，“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喜欢一个人，依赖一个人，不是丢人的事。尤其是……当你习惯了他在身边，他突然走了，心里空了一块，这很正常。”
“可是……”诸葛洛咬了咬嘴唇，“我跟他……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李昕羽问。
“发小，兄弟，好朋友。”诸葛洛说，“我们都三十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李昕羽看着她，“那你现在对他的感觉，跟二十年前一样吗？跟十年前一样吗？甚至跟……你变成这样之前一样吗？”
诸葛洛被问住了。
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以前她可以跟陆徽勾肩搭背，可以一起喝酒吹牛，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玩笑。
现在呢？
现在她会因为陆徽一个眼神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的靠近脸红，会因为他的离开失魂落魄。
这怎么可能一样？
“我……”诸葛洛不知道该怎么说。
“洛洛，”李昕羽的语气很认真，“你得承认，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你想不想，愿不愿意的问题，它就是变了。”
诸葛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完全不是她记忆里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
“我知道……”她小声说，“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万一他只是把我当兄弟，当发小，那我这些心思算什么？”诸葛洛的声音有点抖，“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怕……我配不上他。”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李昕羽听清了。
“配不上？”李昕羽皱起眉，“为什么配不上？”
“你看啊，”诸葛洛掰着手指头数，“他现在在杭城有房有事业，前途一片光明。我呢？工作室还是租的，游戏还没做完，一堆烂摊子，还……还变成了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就是个靠直播卖色相赚钱的白色矮子，除了这张脸和这具身体，还有什么？”
“诸葛洛。”李昕羽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你看着我。”
诸葛洛抬起头。
“你听好了，”李昕羽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除了这张脸和这具身体就没什么’的人。你是《勇者物语》的主美，是这个游戏的灵魂之一。
“你靠直播撑起了工作室最艰难的时候，你一个人扛着压力去展会站台，你跟老黄他们一起把游戏做到了现在。
“这些，跟你的脸、你的身体没关系，跟你是男是女也没关系，这是你诸葛洛的本事。”
诸葛洛愣住了。
“陆徽为什么一次次从杭城跑过来帮你？”李昕羽继续说，“因为他闲得慌？因为他没事干？不是。是因为他看重你，看重你们的交情，也看重你的能力。
“”他要是真觉得你‘配不上’，觉得你就是个靠脸吃饭的，他根本不会来。”
“可是……”诸葛洛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昕羽摇摇头，“洛洛，你得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看得起你。你要是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那谁也没办法。”
诸葛洛不说话了。
她看着李昕羽，眼眶有点发热。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可现在被李昕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那……我该怎么办？”她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