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家过了五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窝外的冷空气成了起床的最大阻碍。三餐准时,菜色丰盛,李雪总往女儿碗里夹肉,说豫州冷,得多吃些御寒。

朱绾柚摸着自己肚子上的软肉。

好像是胖了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经锦年发来一张照片。他最近总这样,隔几小时就分享些碎片。

朱绾柚也拍外婆院子里的桃树发过去。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干上留着夏天绑秋千时勒出的痕迹。

大姨夫今天送来半只羊,用麻袋装着。外公在院子里支起铁盆,烧开水烫羊皮,空气里飘起一股腥膻的热气。今天一早,几个大人凑在堂屋商量,说晚上烧烤。

只是天公不作美。

从早上起,云层就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湿润的土腥味,是雨雪来临前的征兆。

朱绾柚搬了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看舅舅蹲在地上劈柴。斧头抡起,落下,木桩裂成两半,断面露出新鲜的木质纹理,劈好的柴火在墙角堆成小山。

“柚柚,过来串肉。”李雪在厨房里喊。

朱绾柚起身走过去。厨房的案板上摆着一大盆切好的羊肉,鲜红色的肉块肥瘦相间。小姨递给她一把竹签,签子头被削得尖尖的。

几个人围着盆坐下,开始串肉。朱绾柚捏起一块羊肉,竹签穿透肉块时能感觉到纤维的阻力。肉串要肥瘦搭配,三瘦一肥,这样烤出来油润不柴。她串得很慢,手指被冷空气冻得发僵,碰到生羊肉时,那股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到下午五点钟,云层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院子里亮起了灯。

朱秋慈把烧烤架搬到屋檐下。那是个简易的铁架子,四条腿支在地上。他蹲在地上捣鼓炭火,先用报纸引燃,再放上木炭,扇子呼呼地扇,黑烟腾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炭火终于烧旺了,暗红色的炭块裂开细密的纹路,热气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朱绾柚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怀里抱着暖手宝。几个小孩围过来,眼巴巴盯着烧烤架。大蛋咽了口口水,二蛋踮着脚看盆里腌好的肉串,月月拉着朱绾柚的衣角,小声问:“姐姐,什么时候能吃呀?”

“快了。”朱绾柚说。

虽说觉得自己胖了,但羊肉串还是要吃的。

朱秋慈当起了主烤官。他系着外婆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架势摆得很足。第一把肉串放上铁网,肥肉接触滚烫的铁丝,发出“滋啦”一声响,油滴落下去,炭火猛地蹿起一簇火苗。

肉香混着炭火气弥散开来。

新鲜的羊肉没有羊膻味,肉质紧实,肥肉部分在高温下慢慢融化,渗出透明的油脂。朱秋慈翻动着肉串,动作生疏但认真。肉串表面渐渐泛出焦黄色,边缘卷曲,油泡在肉块上破裂、聚合。

撒孜然的时候,他把调料罐举得很高,棕黄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均匀地沾在每一块肉上。辣椒面是最后放的,鲜红色的一层,被热气一烘,辛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好了!”朱秋慈举起一把肉串。

几只小手同时伸过来。

朱绾柚接过一串,吹了吹热气。竹签烫手,她捏着签尾,小心地咬下一块肉。外层焦脆,内里鲜嫩,孜然的辛香和辣椒的刺激在舌尖炸开,滚烫的肉汁充盈口腔。她满足地眯起眼睛,一口气吃了三块。

羊肉串很快被瓜分干净。朱秋慈又放上鸡翅、馒头片、火腿肠。炭火持续燃烧着,红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朱绾柚就在那儿“框框”炫。

她吃得嘴唇油亮,完全忘了体重的事。

天在不知不觉中黑透了。

起初只是几点冰凉落在脸上,朱绾柚以为是屋檐滴下的水。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里,细小的白色颗粒缓缓飘落,落在她睫毛上,瞬间融化成微凉的水意。

下雪了。

雪一开始下得很矜持,稀稀落落的。炭火的热气向上蒸腾,雪花在热气边缘盘旋,有些还没落地就化了。

朱绾柚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更多的雪落下来。颗粒变大了,不再是盐粒,而是真正的雪花。它们旋转着,飘摇着,在灯光划出的光柱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片雪花落在她摊开的手心,冰凉,然后迅速融化成一个小小的水点。

雪越下越密。

不过十几分钟,地面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朱绾柚仰着脸,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融入纷飞的雪幕。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院子里的烧烤架还冒着烟,炭火在雪夜里红得醒目。肉串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油滴进炭火里溅起星点火花。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月月张开双臂转圈,试图接住雪花。

屋檐下挂着的灯泡周围,雪花像被施了魔法,绕着光晕飞舞。

照片发给陈雲轻,发给喻云杉,发给经锦年。

前两个没动静。陈雲轻估计又在陪父母走亲戚,喻云杉可能在学习,只有经锦年的回复来得很快。

是一段十秒的视频。

镜头对着酒店落地窗。窗外是京城的夜色,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雪花密集地扑向玻璃,在窗面上留下短暂的水痕,又被新的雪覆盖。视频最后两秒,镜头转了一下,拍到窗边沙发的一角,黑色毛衣的袖口,和一只握着手机的手。

配文:“京城也下雪了。”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消息:“方便吗?”

朱绾柚低头打字:“在呢。”

“视频?”

她看了眼周围。烧烤还在继续,大人们围着炭火聊天,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

朱绾柚把怀里的暖手宝塞给月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去找大蛋哥哥玩。”

这次她可不能再让月月抓到把柄。

月月眨眨眼,抱着暖手宝跑开了。

朱绾柚穿过院子,推开门走到街上。外婆家这条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两辆车通过。两边的院墙高耸,墙头盖着雪。

雪已经积起来了。水泥路面铺了层白绒毯,还没被踩过,平整得像块奶油蛋糕。朱绾柚踩上去,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嘎吱”的轻响。她在路灯下站定,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雪地上圈出一片温暖的领域。

视频邀请弹出来。

她按下接听键。

经锦年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房间,窗帘拉开一半,露出后面落地窗外的雪夜,他穿着件黑色毛衣。

而朱绾柚这边,路灯的光晕染开在她周围。她戴着蓝牙耳机,羽绒服是白色的,领口一圈蓬松的貉子毛衬着脸。围巾绕了两圈,尾端垂在胸前,同样雪白。整张脸冻得发红,鼻尖最甚,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一瞬画面。

经锦年看了她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你站在外面?”他问。

“院子里太吵了。”朱绾柚笑着说,又呼出一团白气,“而且屋里信号不好。”

“冷不冷?”

“还好。”她说着,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围巾往上拉了拉。

镜头往下移了移,经锦年看到她没戴手套。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暴露在空气里,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小小的胡萝卜。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皮肤凸起暗红色的斑块,边缘发紫。

那双手他记得很清楚,应该是白白静静、粉粉嫩嫩的。

现在却红肿着,生了冻疮。

经锦年喉咙动了动。

“这么冷,还在室外。”他的声音低了些,“快回屋里呆着吧。”

朱绾柚却摇摇头。她伸出那只没拿手机的手,摊开掌心,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红肿的指尖,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安静地躺在皮肤上,像枚小小的勋章。

“你怎么又给我打视频电话?”她忽然问,眼睛还盯着掌心的雪。

经锦年一怔。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的雪夜,又移回来。

总不能说想你了,想看看你。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朱绾柚抬起眼看他,睫毛上沾了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没什么事。”经锦年终于开口,语气尽量自然,“给你看看北京的雪。你快点回去吧,本来身体就弱,等下感冒了。”

“不会的。”朱绾柚不在意地说,“我好久没见到这么大的雪了。”

她转身,镜头扫过身后的巷子。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远处院子里的烟囱冒着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雪幕中袅袅上升,与雪花纠缠在一起。

“诶,你说——”朱绾柚转回来,脸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现在淋的是不是同一场雪?”

经锦年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双映着雪光的眼睛。雪花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有些融化,有些堆积。

他忽然想起那句诗。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都是老天爷下的。”他说,声音很轻,被电流声裹挟着传到她耳边,“也能算作同一场吧。”

朱绾柚也笑了。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雪花从无尽的黑暗中诞生,旋转着,飞舞着,扑向大地,扑向灯光,扑向她仰起的脸。

“真好。”她喃喃道,“雪真美啊。”

几个孩子的笑声隐约传来,他们在堆雪人,争吵着该用什么当鼻子。

朱绾柚打了个哆嗦。

寒气终于穿透羽绒服和围巾,钻进了骨头缝里。手指冻得发麻,冻疮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对着镜头哈了口气,白雾模糊了画面。

“太冷了。”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先回去了。”

经锦年点点头:“快进去吧。”

“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朱绾柚又说,语速加快,像是要赶在挂断前把话说完,“别生病了。”

“你也是。”

“那先这样,拜拜。”

“拜拜。”

屏幕暗下去。

朱绾柚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漆黑的手机屏,才把它塞回口袋。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白雾在指尖缠绕,带来短暂的温暖。

她转身往回走,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她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酒店套房里,经锦年还握着手机。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房间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窗外,雪下得正盛,无数白色光点扑向玻璃,在窗面上堆积、滑落。远处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染开,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雾里。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但他没动。

脑海里全是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她冻红的脸,睫毛上的雪花,生着冻疮的手,亮晶晶的眼睛。

她好可爱。

经锦年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

窗外,雪还在下。

同一片天空下,两场雪,两个人,隔着千里,却仿佛真的淋了同一场雪。

沙发旁的茶几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提醒,但他没去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脑海里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雪落无声。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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