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秘境时,周围是漆黑一片,面前只有一扇封印解除的大门,江可可初见时还以为那门后藏着能让她当场晕厥过去的怪物。

而等交完灵石后,几人推开大门,眼前却是豁然开朗。

自穹顶至脚底,整体由透明水晶铺就成长廊,长廊下方,是一条河,但不是外面那种倒映着天色的清泉,而是细看由无数银丝连成的“伪河”,泛着光,带着无以言说的沉寂。

两侧墙壁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琥珀,每一份琥珀放在外界都属于价值连城的宝物,但奇怪的是,里面既非空心、又非灵珀(笔者按:在现代,就是琥珀化石里的生物标本),而是动态的瞬间碎片——孩童失手打碎碗筷时的惶恐、修士渡劫时闪过的一道心魔、恋人指尖触碰时的心动……皆是无评判的客观记录。

肃穆到令人窒息。

江可可本能的放慢脚步,原本还捂着耳朵碎碎念刚才女鬼恶作剧给自己弄得耳鸣的手也放了下来,表情不再嬉笑。

阿香好奇地想要去触碰那些琥珀,似是对其中的影像感到好奇,但却被云珩低声制止了。

步入走廊尽头,又是一扇大门。不同的是,这扇大门是开着的。

几人进入其中。

首先印入眼前的,是悬浮在半空的黑白双色天秤,江可可好歹也跟着云珩走了这么多路,见识不说多广,却也看尽了诸多材料,她一眼便看出,那绝非普通金属制成,极有可能是某种术法特制的“视觉幻象”,纯粹由光与影构成。

天秤两端,一边放着诸如种子、枯木、泪水等“宝物”,另一边盛着对应的不断变化的树木、火苗、珍珠等“果实”。而在其下方的左右两侧,则又各有一个平台,似是专门用于往来者交易。

“拒绝交易者,试炼有九。”

一名明显比入口那两个鬼魂要凝实许多的鬼魂飘至众人身前,对着为首的云珩微微鞠躬,却是在说完这句话后,便闭目不言,像是担心惊扰了此处的安宁。

云珩点点头,自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包灵石,放在左侧的黑色平台上。

黑光闪过,灵石化作流光汇入天秤一端。

完事后,云珩将视线越过天秤,看向后方端坐的真君雕像。

那是一名身着玄色神官袍的女子,双目蒙布,长发未束,如墨瀑垂至腰际,发间偶有几缕褪不去的胭脂红。

她的左手捧着一本无字玉册,右手五指虚搭在空中,像弹琴般拨动着肉眼不可见的因果弦。

前世云珩一共见过两次这座雕像。

一次为跟现在情况类似的“秘境闯关”,当时云珩身上可没随身携带两百多万灵石,硬是带着凌瑶和江可可闯了九关,最后才勉勉强强得到一处修炼的洞府。

第二次,发生在九千年后,云珩触及仙路,半步成尊,随即真君本尊亲自对他俯首称臣。

从“稽古监因”和“定命”这几个关键词便不难看出,真君手中所司权柄,是与“因果”有关的。而前世的云珩,是她正儿八经的上司。

“交易成功。共计两百七十三万六千四百零八上品灵石。”

鬼魂庄严的声音响起,刚准备宣判结果,其眼中忽然闪过一缕银丝。

鬼魂一怔,立刻改口,“……稽古监因定命真君有示,恰逢千年因果清账之期,特惠:购二福地资格,赠一。尔等可自选三人入适配洞天。”

闻言,云珩一愣。

一百万灵石换一个人的洞天福地资格,这是之前秘境的明码标价。所以云珩一开始的打算是让江可可和王红俏单独去洞天修炼,随即带着阿香去闯关的。

这怎么真君还搞出来“买二送一”这种市井营销手段了呢?呃呃,是否有点太……接地气了?

云珩注意到江可可在看他,眼里闪烁的是跟他所想类似的神色。

云珩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虽不清楚真君在想什么,但云珩作为跟她共事了大约半个月的上司,清楚这家伙的秉性,所以很放心把三女交给她,于是退后一步。

“善。”

鬼魂点头,明白了云珩的意思。

还没等三女反应,她们脚底便自然幻化出一面镜子,随即原地消失。

“道友,请随我来。”

待三女离开,鬼魂立刻恭敬地云珩行礼。

下一秒,空间骤然收缩,化为一方仅容两人对坐的静谧茶室。

陈设极简:一桌、两蒲团、一壶清茶。

四周墙壁是云珩熟悉的流动的因果长河投影,而其中有三条异常明亮、纠缠如锁链的因果线格外醒目。

“虽不知公子具体为何人,但依本座浅薄手段,却能窥得公子一缕因果,清楚你我二人颇有渊源。”

真君空灵的声音自对座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放松与悠闲。

她稍稍松了松神官袍的领口,露出一枚合欢花盘扣,用左手为云珩斟上一壶热茶,至于右手拨动因果线的动作,也变得更似普通女子把玩发梢般的随意。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专门司掌「过去」的神祇吧?”

云珩又盯着真君看了许久,随后沉吟着开口。

他毕竟前世并未真的成尊,所以仙尊的具体事务也只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影响云珩知道因果分为“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不同的权柄。

这和云珩赠予月无痕的权柄差距甚大,前者是部分法则的使用权,后者是全部法则的掌管与演变权。

“正是。”

真君点头,覆目的白缎随着动作略微褶皱。

“……”

云珩摸着下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虽然他有预料到自己的重生或许并不能藏太久,毕竟在这万界诸天之中,奇人异事多如牛毛,就算普通修士难以觉察他的伪装,仙界和神界的那些大能们,却依旧能仰仗各种手段窥探一二。

就更别提不属于这方世界的“域外天魔”,还有那至高无上的“天道意志”了。

此次真君相邀,倒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未来极有可能被其余存在发现,从而降下不明威胁。

“敢问真君,在下此番命途,是否坎坷?”

尽管云珩前世算是稽古监因定命真君的半个上司,但今生他不过只是个筑基中期的19岁晚辈,于情于理,都理应对其保持尊敬。

其实就算真君没有邀请,云珩也会在处理完秘境和流火洲相关事宜后,上门找一趟蓝岚。蓝老虽非神非仙,但她的手段,却在某种意义上持平、乃至超越神仙。

“公子何故急于一时呢?”

真君勾唇,浅浅一笑,“招待公子所用茶叶,实乃先天百灵草。命理之事,亦非一朝一夕可以解释。不如先浅尝一二,吾等再谈正事。”

云珩看了一眼真君,又看了一眼身前茶盏,摇头失笑,“我确实很急。”

他举起茶盏,长长地叹了口气,“有太多谜题还未解释,有太多事情还等着我去做。如若慢下来,我担心……重蹈覆辙啊。”

“非也。”

真君笑道,“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也许公子所求之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莫说尔等修仙之人,单指公子您,不也常说所求不过‘逍遥自在’这四字箴言吗?”

云珩摇晃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清澈见底,仿佛那未染尘世的白纸,天真烂漫。

“……真君可曾听闻‘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的白话词句?”

云珩缓缓开口,抿了一口茶水。

确实是上好的茶叶。

对云珩这种本身就是木属性灵根之人,还有着些许滋养奇效。

“未曾。”

真君摇头,“不过这词倒并不晦涩,孩童也能解读。”

“因为这本就是口水话而已。”

云珩笑笑,“可纵使孩提也能读懂,其中所想表达的道理,却也只有历经红尘之人方能理解。”

他看向真君,轻声说道,“时光蹉跎,那些昔日的愿望,早就随着阅历的增长渐渐改变。责任、义务、理想、抱负……这些压在身上的担子,使我们甚至很难再与过去的自己共情。真君以为,我这种人,又如何有资格再谈‘逍遥’呢?”

云珩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他们虽不成熟,却也正是因为年轻,才热血、才容易被情绪左右,才显得如同朝阳般耀眼、如同精灵般古灵怪。

而云珩……已经很难再做到了。

“若果真如此,为何在公子的识海深处,却依旧如同过往那般闲适雅致呢?”

真君将自己的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半分,“倒也不怕公子笑话,妾身在魂归之前,尚且不过是俗尘的一名合欢女修,故而,我对无论男女的了解,都还算颇深。当时有一句俚语,是这样说的——”

她轻轻将玉指点在云珩胸口:

“男人至死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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