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

小雨淅淅。

一屋,一椅,一扇,一茶,一人而已。

云珩惬意地躺着,扇着风,品着茗,凭栏听雨,好不悠闲。

“除了有点些许冷清,我是真喜欢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啊。”

终于把手中清茶饮尽,云珩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身前被一道又一道金光制成的麻绳捆绑着的半透明男人,叹了口气。

“果然第一个来夺舍我的还是你……”

身为大气运者,云珩其实一直在被外界那些个大能的残魂觊觎。但凡身体出现一点情况,他们就会潜入识海,然后桀桀桀地怪笑试图夺舍,再然后……被云珩庞大到无以复加的精神力打散。

前世云珩不知道“招待”过多少个类似的人了,今生倒还是第一回。不过幸运的是,来的人和前世一般无二,说明他本人的大致命运轨迹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别再来我识海里逛了。小子,气运太多,你把握不住的。”

云珩挥了挥手,将疯狂摇头乞求原谅的男人的残魂打散,然后伸了个懒腰。

时间差不多了。

虽然这种“阴阳平衡”的顿悟让云珩倍感舒爽,但外面就是妖族大本营,自己留下的龟壳法器虽然能暂时隔绝威胁,不让江可可她们受到伤害,但也不能贪恋。

检查了一下体内灵气的流动,云珩惊讶的发现,这才一个时辰不到,他的修为居然就已经来到了筑基中期。

“这次气运含量这么足吗……看来不管是无痕兄,亦或是林姑娘,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啊。”

云珩感慨了一句,闭上眼,开始重新操控身体。

再度睁开眼时,云珩看到江可可等人正站在不远处,担忧地望着自己。

云珩温柔一笑,“不好意思,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云珩起身,一边摸着冲过来撒娇的阿香的头,一边看向江可可,问道,“是林姑娘帮我护的法吗?”

江可可撇了撇嘴,回道:“是一个叫未羊的。她好像是跟那个什么林姑娘一起进来的。”

云珩尽管对江可可语气中的酸溜溜感到不解,但在听到“未羊”这个名讳的时候,却是选择性地忽视了过去,蹙眉沉思。

他虽然前不久才跟未羊见过一面,但两人的关系还远没到前世那种地步。而据云珩所知,未羊一直负责镇守东北边境,那附近虽鲜有妖族,却是每次域外天魔入侵时的通道,里面还藏有诸多未被剿灭的魔修,理应非常忙碌。

她怎么会跟林晓月扯上关系呢……还有,未羊居然还会好心带林晓月来安丘山,甚至给我护法?

一想起前世带那个眯眯眼出去战斗,还没开打就把对方吓跑的样子,云珩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先不去想这件事。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想着跟未羊前辈道声谢,却并没有看见她们的身影。周围有许多残枝败柳,看起来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多半是妖族来犯。

“未羊大人走了,林晓月的话,刚才也已经先行一步进了秘境。”

江可可说,语气依旧闷闷不乐。

“未羊大人不仅刚刚才帮我护法了一段时间,而且人家还是我们人族的英雄,可可,你怎么可以对人家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云珩苦笑着,弹了一下江可可的额头。

他没弄明白自家小书童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江可可心里那个委屈啊——

明明她想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个!

江可可捂着额头,扁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还不是因为那个疑似是未来少奶奶的家伙……咦?”

她想的是,反正也说不出来实情,不如破罐子破摔,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得了……结果刚准备自说自话般地倾诉一下,江可可却惊讶的发现——怎么这句话是真的?!

她赶忙捂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云珩已经皱起了眉,严肃道:“可可,那位林姑娘是我一位挚友的心中所爱,我和她只是单纯的意气相投,仅此而已。你这小脑袋,怎么一天天的净想些这种腌臜之事?回去给我罚抄二十遍净心咒。”

江可可咬着唇,乖乖挨训。心里却在一个劲儿地翻白眼,心说公子你是不知道,人家不止趁你修炼的时候把你初吻给抢走了,之后还给情敌暴揍了一顿,那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险些直接给你推倒……还什么你挚友的心中所爱,要尊重……公子你这人际关系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公子,我错了……抄十遍行不行?”

算了,好歹是未来有可能当少奶奶的人,就不在心里骂她了,免得日后受欺负。

“30遍。”

“公子!”

“50遍。”

“……我抄,我抄!我抄还不行吗……呜呜呜,公子你就知道欺负我……”

……

……

另一边。

石子拉着凌瑶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了约莫三刻钟,沿途一只妖兽都没碰到——不知是运气,还是林晓月“施舍”的清净。

“小九,我们现在……”

石子刚准备转头问一下凌瑶之后的安排,话突然噎在喉间。因为她看见凌瑶停了下来,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你不疼吗?”

凌瑶缓缓松手,轻声问道。

她看见了石子手臂上的五道狰狞红印,看见了刚才撑在上面的泛白指尖。

原来这一路,她竟是靠着这无意识的抓握,才没有瘫倒在地。

“我是石精,身体素质甚至比寻常妖兽还要坚韧。”

石子笑着回答,又重新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以此来转移凌瑶的注意力,“所以,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在来的路上,凌瑶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到时候见到了云珩后要怎么跟他打好关系,问她到时候第一句话要说什么,身上的血渍有没有清理干净,刚才路上买的胭脂会不会太浓,进入秘境后如果一直缠着他会不会被讨厌……之类的。

石子觉得这样的凌瑶很可爱,远没有平日那种死气沉沉和老气横秋,这才是正儿八经的16岁少女啊!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林晓月的那个吻出现后,变了。

凌瑶又恢复到了此前的那种静默,甚至还要更加严重,如同一潭死水,就算向里面丢再多石子,也毫无反应。

“……我不知道。”

看着小九这副模样,石子心下一阵怜惜。

凌瑶并不知道石子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的脑子非常乱。

也不是乱,更准确的来说,是“空”。

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土地的废墟,风声呼啸着穿过,带不起任何成型的念头。

妖仙本源被废,这意味着她失去了作为“妖仙”的一切仰仗,空有记忆和经验,但最核心的“钥匙”已经消失。

拖着这样一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凡人”的身躯,还能重回巅峰,还能保护云珩,还能……回到曾经吗?

林晓月最后的那句“我们谁更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像是诅咒在耳边回响。

而如果连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女人都带有前世的记忆,那……云珩呢?他有没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云珩也有,那他现在会怎么看她?是恨?是漠然?还是……怜悯?

他……会原谅我吗?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像烧红的铁烙在神魂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不,不能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承受不起。

她宁愿面对一万个林晓月,也不敢在心底试想云珩的眼神。

女孩的目光落在溪水中破碎的倒影上,那张苍白狼狈的脸陌生得可怕。

这不是她。

这不该是她。

她应是高高在上、令万物俯首的妖仙,是能与他并肩看尽云卷云舒的道侣,是能让他停下脚步、驻足回望说“我等着你”的绝世天才……

酸涩与委屈海啸般冲垮堤防,凌瑶猛地弯腰干呕起来,但却呕不出任何东西。

石子连忙关心地上前拍着她的背。她也很慌,她是第一次被点化,跟凌瑶也才一起生活了这么点时间,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这个受伤的孩子。

凌瑶用力咬住舌尖,直到铁锈味弥漫,才勉强凭借疼痛得到了片刻清醒。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更加的愤怒。

『屈服吗?像丧家之犬一样舔舐伤口?然后呢?看着他被另一个女人带走?那和万年前失去他有什么区别?!』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能……绝不能……”

她低声嘶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溢出道道红丝。仿佛要用肉体的痛,来置换灵魂深处那更无力承受的悲鸣。

本源?那本就是偷来的、沾血的赃物!

没了它,我就不再是我了吗?

万年征战、统领妖族的经验,无数次绝境求生的意志,难道是靠那偷来的东西?

笑话!

资格?她凌瑶逆转时空、散尽修为、承受反噬回到这里,这本身不就是资格的证明?!那份连时空都能逆转的“执”,难道不比任何温吞的守望更炽热、更疯狂?!

那些该死的东西早就该丢弃了。这一次,我要用这一世干干净净的修为,去护他,爱他,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把他抢过来!

“必须抢回来……”

凌瑶重复着,眼神重新聚焦,燃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火焰。

这火焰不再是大日煌煌的仙王威仪,而是深渊里挣扎求存的幽暗鬼火,以执念为薪,以悔恨为油。

是的,从头开始。

我还是我。是那个能为了目标不惜一切的凌瑶。

只是这一次,目标从“妖族”,变成了“他”

这个念头让凌瑶忽然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平静,甚至……一丝熟悉的兴奋与清明。

战斗,掠夺,赢取。这是刻在她血脉里的东西。

凌瑶最后看了一眼水中倒影,抬手,狠狠将水面的幻象击碎。

“走,我们回去。继续进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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