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玄霄纪12424年,即妖族妖仙历前5479年。

另一片时空。

这是月无痕与云珩的最后一次见面。当时凌瑶已被人、妖、龙三族全面通缉,而与之成婚的云珩,自然也在通缉名单之中。

若非在通缉令下发之前五百年,云珩就与长生云家断绝了关系,这会儿估计就连整个长生云家都不得安宁。

“云兄。”

月无痕的声音在冷硬中夹杂着一丝劝阻,“你明知她是妖族,为何执意相护?人与妖的血海深仇,非你一人之力能化解的。”

他们相约的竹楼位于下三洲的绝尘洲,是比流火洲还要恶劣的荒芜之地。

也是月无痕的故乡。

“无痕兄,你斩妖数千年,可曾想过妖为何要作乱?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他们也不过是这乱世想要温饱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你……当如何?”

大雨滂沱。

两人相隔不过数十米,以他们的修为,无论是谁,只要有心,都能瞬间将对方制服。

但他们谁也没动,只是一人举杯,随后另一人隔空相碰。

酒水因为晃动的力道溅落一地,混杂着雨水,分不清哪个才是千金难买的珍馐。

月无痕接连饮下三杯蓝岚特制酒曲,沉默半晌:“我的职责……是守护人族疆域安稳。妖就是妖,没有例外。若我当年知道那厮为蛟龙遗孤,说什么也不可能为你献上祝福。”

一人为人族大义,一人为众生平等。

没有对错,没有高低,只是——

“……道不同。”

云珩低低说着,随后连饮七杯。

不相为谋罢了。

月无痕深吸一口气,举杯,开始跟云珩较劲。

二十杯特制酒曲下肚,纵使两人皆为合体期巅峰,说话却都带起了颤音——这可是蓝岚的酒曲,虽降低了功效,但连大乘期巅峰的云忘机都不敢贪多,就更别提他们了。

放在平常,云珩和月无痕这时早已勾肩搭背到一起,开始畅谈这天下还有何处是他们兄弟二人去不得的?然后头一歪,腿一翘,呼呼大睡。

可如今不知是亭外大雨过分悲凉,还是腿软心痛难以言喻,竟无一人迈出半步。

“云兄……”

月无痕的声音甚至都快被雨声盖过去了。

他有气无力地把手搭在桌子上,“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所见模样,可会厌弃?”

云珩同样跟烂泥似的瘫在桌子上,闻言,忍不住拍桌放声大笑,“友者!交心也!皮相外物?何足道哉!无痕兄,你当真问了个蠢到无以复加的问题啊哈哈哈哈哈……”

然后,彻底醉倒在酒桌之上。

“可我盼的……早已不是‘友’了。”

……

……

林晓月睁开闭目小憩的眸子,眼中蓦然划过一抹惆怅。

她望向那边依然平静打坐的云珩,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笑了笑。

凌瑶早在一炷香之前便已离开。

离开之前,她似乎有想着凑近看看云珩,但却在距离云珩仅剩五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林晓月没阻拦,任由她被石子拉着,驻足远望这个她们同样深爱着的男人。

最后,两女对视许久,终是一个字没说,一个选择走,一个选择停一会儿再走。

刺啦。

被林晓月偷偷修改延缓的秘境入口,也终于在此时绽放出了微光,划破虚空,显露在众人身前。

林晓月弹指,解除江可可身上的禁制。

“一刻钟后,除了阿珩,她们都会醒。”

林晓月优哉游哉地伸了个懒腰,“而这里直到阿珩修炼结束,都不会有任何妖兽前来打扰。到时候解释,你就说是未羊帮忙护的法。”

正在活动手腕的江可可看着她,皱了皱鼻子。

“……你就不怕我把刚才那些都告诉公子?”

她着实无法理解林晓月那“需要一个观众”的含义。而且她虽然没听懂什么万年、什么时空、什么因果,但至少江可可能看出来,这两个女人,都很喜欢公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江可可在恢复自由后没有选择继续攻击林晓月的原因。当然,她也打不过。

“你试试看咯。”

林晓月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江可可一愣,“不就是我晚上想吃西红柿炒蛋……???不就是刚才有个叫什么未羊的人给公子你护的法,然后林晓月姐姐也是她带来的……??????”

她好几次张嘴,想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重述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却极其自然地自动变成其他的话,而且逻辑通顺,毫无漏洞!

江可可不信邪,又拿出纸笔试图在上面记录,但依旧徒劳,甚至当她想单独写字再拼凑起来的时候,发现只要有说真话的想法,之后写下的字居然一样也变成其他的东西了!

这这这……这究竟是何种诡异的术法?!?!

“等你什么时候修为达到渡劫期,就能说了。”

林晓月给江可可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甚至还冲她握了握拳,一副加油打气的模样。

反正等到那一步,一切早已尘埃落地。说与不说,其实并无所谓。

江可可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林晓月荒唐可笑。

自己只不过是个三灵根的杂役,还什么渡劫期……做梦呢。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给你三次提问的机会。”

林晓月双手负后,缓步迈至江可可身前,巧笑嫣然,似乎心情不错。

她每前进一步,江可可就后退一步。直到神识捕捉到云珩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她才昂首挺胸地反过来迎了上去。

“你……”

“嗯?”

江可可对上林晓月眸中那笑意渐浓的眼神,忽然感觉有点不自然。

她张了半天嘴,结果却只从嘴里蹦出来个干巴巴的问题:“你是好的……还是坏的?”

“?”

林晓月眨眨眼,脸上笑容僵住。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江可可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林晓月用力咬了咬下唇,强忍噗嗤一声笑出来的冲动,“反正……我和你家公子是朋友。”

“……那就行。”

其实江可可也感觉林晓月不像坏人。

虽然她一开始给江可可的感觉怪怪的,但公子似乎很欣赏她,而且她还能用和公子一样的法术……按照话本里的套路,如果把公子比作主人翁,那林晓月多半就是红颜一类的角色。

“那……那个什么妖仙,是坏的?”

江可可又问。

问完她就觉得有些后悔,毕竟林晓月都把人家踩在脚底羞辱了,两边明显对立,这不显得她问这个问题很蠢吗?

然而,林晓月却出乎预料的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得分情况考虑。”

私是私,公是公。

作为比云珩多活了一万年的人,林晓月比他更清楚凌瑶在此后做出的丰功伟绩。

站在后世的黎明百姓角度上来论,凌瑶,不仅算不上恶人,甚至还担得起一句“圣者仁心”。

不过这种什么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啊,人是复杂的啊,不能因为好人做了坏事就裁定为恶,也不能因为恶人放下屠刀就让他立地成佛啊……之类的大道理,林晓月没兴趣跟江可可讲,因为反正以后云珩会教。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清楚再问。”

林晓月收敛心神,重新笑看向江可可。

江可可倒是没怎么在意她刚才的奇怪,只是双手合十,像是下定了某种很大的决心后,才洋溢着八卦之火问道:“那……你觉得……你和苏家千金,谁更适合当少奶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月眼皮直跳,脸皮直抽。任凭她有多少城府,都无法在此时理解江可可的脑回路。

这妮子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其实我觉得刚才那个什么妖仙也挺适合的,毕竟她真的很漂亮……当然,我不是在踩一捧一啊,你和苏千金也很漂亮,而且是不同款式的那种漂亮……正好公子他不是很喜欢家主他安排的婚约,然后正好你们在竞争公子嘛,所以我就想啊……”

江可可小嘴叭叭叭个没完,跟连珠炮儿似的补充说明了一长串有关“公子到年纪了,该找对象了,不然我这个小书童会很着急”之类的话,听得林晓月一愣一愣的。

“停停停——”

见江可可到后面甚至都快说上头了,林晓月赶紧做出个暂停的手势。

她看向江可可,苦笑道,“我说,你为什么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把你自己算进去?”

“嗯嗯啊?你说啥?”

江可可正沉浸在未来少奶奶是谁的畅想之中,脑海里已经如话本那般勾勒出一副“三凤戏龙”的画面,甚至开始按照她所了解的性格开始在心底悄悄进行排名了,毕竟万一公子大手一挥,全娶了,那谁大谁小肯定是要有个排名的,不然她这个小书童到时候怎么伺候呢……所以她并没有听清林晓月问了什么。

无奈,林晓月只得再重复一遍。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待听清以后,江可可忍不住小脸发烫,连连后退,险些跌进公子怀里,“我只是个贴身书童……而且我答应公子做他的拳头了,拳头怎么可以那什么……而且我可从没对公子有过那种非分之想……而且,而且我……”

话到后面,声音小到连江可可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然而,任凭她如何狡辩,脑海里的画面,却不知为何,新增了一条活泼可爱的小小凤凰。

这让江可可心跳加速的同时,忍不住在心底疯狂对着天道道歉,发誓绝对没有想着以下犯上!天地可鉴!日月可鉴啊!

林晓月暗自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家公子连「因果劫掠之阵」这种逆天的气运转移大法都安在你身上了,就算他没什么男女想法,却也无疑说明你在他心底的份量有多重。

更别提……当年为了给你报仇,阿珩几乎把整个云梦州屠了个遍……就算是当时的我和凌瑶,都拦不住他。我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今生还有人敢对你图谋不轨,阿珩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也就是你这妮子自卑,不然早点推倒阿珩,哪还轮得到那死蛟龙上位?

林晓月自顾自地在心里吐槽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怒其不争地弹了一下江可可的脑门。

这对主仆,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师出同门的迟钝!(咬牙)

江可可吃痛,嗷呜了一声。

“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是苏枕雪更适合。毕竟门当户对嘛。”

不止如此,如果前世云珩和苏枕雪联姻成功,那么或许整个未来的走势都会发生巨大变化。

对于苏枕雪这个人,无论心性还是权谋,林晓月都是极其认可的。甚至于后面云忘机当甩手掌柜,把蓬莱绝大部分权柄转接给苏枕雪后,她与凌瑶一暗一明,虽从未有过来往,却也配合无间,愣是给三族争端扫了个干干净净。

林晓月可不觉得自己比她厉害。

毕竟……那可是修真界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敢拒绝天路,拒绝飞升的未来人皇啊。

“啊嘞?”

江可可微怔,“怎么还有不鼓吹自己,把自己往外拽的……”

林晓月斜了她一眼,江可可立刻噤声。

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好像、似乎、大概、也许……她也是。

“得,三个问题问完了。”

林晓月挥手,召出一纸符箓,随意点燃,嘴角挂着轻松的笑,“契约已成。记得帮我保密。顺带在你家公子面前多美言两句。”

江可可:?

“合计你这三个问题是在坑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书童吗?!你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

……

迷迷糊糊中,阿香睡醒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闻到江可可身上熟悉的香气后,忍不住往她怀里又蛄蛹了两下,似是想要赖床。

“阿香啊……”

江可可抱着她,语气很是惆怅。

“嗯?”

阿香困惑,不解地抬头望向江可可。

“你觉得刚才那个和公子一起画阵法的女人……她香吗?”

江可可问。

“香。”

阿香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跟云珩,一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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