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收拾一下,准备出去了。”
经锦年小声又快速对朱绾柚说,“我等会要出去,先挂了”。
视频挂断得突兀。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朱绾柚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指尖悬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电玩城的音乐炸在耳膜边,跳舞机的闪光灯扫过她怔住的脸,红蓝交替。
“姐姐!”
大蛋抱着篮球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没币了。”
朱绾柚回过神,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几个游戏币递过去。小男孩接过来,转身又冲向投篮机,运动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呀的声响。
她低下头,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
月月那句话仿佛还在空气里飘着。
六岁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得人心慌。
朱绾柚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冻疮膏圆形的铁盒子,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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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酒店套房。
经锦年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浴室传来水声,父亲经国文在洗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二十三层的高度,俯瞰下去,长安街的车流缩成一条发光的细线。
“刚刚在和朋友打电话?”
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经锦年转过身。经国文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钢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五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一片,但脊背挺得笔直。
经锦年嗯了一声。
“男的还是女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经锦年看着父亲。经国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试图靠近又怕越界的小心翼翼。
经锦年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
“女的。”
经国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背对着儿子,“问你在京城习不习惯。”
经锦年没接话。
“我说挺好。”经国文的声音低下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拍了拍经锦年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
经国文没说什么,毕竟他把自己的婚姻运作的一团糟。
门轻轻合上。
经锦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拿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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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县城,商业街。
下午四点半,天色开始发灰。街边的摊位陆续亮起灯,一串串小灯泡缠在卖春联的架子上,映得红纸金字的“福”字晃人眼。
朱绾柚左手提着三个塑料袋,右手牵着月月。大蛋和二蛋在前面蹦跳,手里举着炸得金黄的薯塔,油渍顺着竹签往下滴。
“姐姐,我想吃那个。”月月拽了拽她的手,小手指向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太太。
玻璃柜里插满一串串山楂,糖壳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朱绾柚买了两串,递给月月一串,自己留了一串。咬下去,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山楂的酸味冲淡了甜腻。
三个小孩像小兽般在街上扫荡。
烤面筋、臭豆腐、棉花糖、炸鸡排、炸鸡锁骨、奶茶......
朱绾柚跟在他们身后,一样样买过去。
这些东西在慈城不稀罕,但在这个小县城,对三个孩子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大蛋和二蛋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月月小心地舔着糖葫芦,糖渣粘在嘴角,朱绾柚伸手帮她擦掉。
“柚柚姐姐。”月月突然仰起脸,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那个大哥哥还会给你打电话吗?”
朱绾柚手一顿。
“会吧。”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不过月月要答应姐姐一件事。”
“什么?”
“今天下午姐姐打电话的事,回去不要告诉别人。”朱绾柚蹲下来,视线和月月齐平,“这是姐姐和月月的小秘密,好不好?”
月月眨眨眼,用力点头:“好!”
旁边,大蛋和二蛋正为最后一颗章鱼小丸子争抢。竹签在空中划出弧线,丸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两个男孩同时愣住,然后齐齐看向朱绾柚。
“再买一份。”朱绾柚无奈地笑。
回外婆家的路上,三个小孩走在前头,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大蛋和二蛋还在讨论刚才的游戏哪个更好玩,月月安静地吃着棒棒糖,偶尔回头看看朱绾柚。
小巷里的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朱绾柚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衣领里。手指上的冻疮开始发痒,她忍住没去挠。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经锦年发来两张张照片:一张是京城的夜景,霓虹灯在高楼间连成光河。一张是高档饭店包厢的聚餐,桌子上的美食令人应接不暇。
朱绾柚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收回去。
回到外婆家时,已经是晚上7点。
堂屋里摆了张大圆桌,挤挤挨挨坐了十二个人。桌上的菜层层叠叠,中间是个炭火铜锅,羊肉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热气蒸腾着往上冒,在天花板上聚成一片白雾。
大人们在聊天。
大姨夫讲他单位年底发福利的事,小姨抱怨今年猪肉涨价,舅舅端着酒杯和朱绾柚的父亲朱旭明碰杯。声音混杂在一起,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热闹得让人耳朵发麻。
朱绾柚坐在母亲李雪旁边,默默扒饭。
兴许是刚刚小吃吃的太多了,她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在碗里碾成碎末。
“月月。”小姨突然开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下午你柚柚姐姐带你们去哪玩了?”
朱绾柚手一抖,豆腐碎掉进汤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月月。
小女孩坐在儿童椅上,正专心地啃一块玉米。听到妈妈问话,她抬起头,嘴角还粘着玉米粒。
“去商场了。”月月说,“三楼有游戏机。”
“然后呢?”
“然后大蛋哥哥投篮,二蛋哥哥开车,我看娃娃机。”
“还有呢?”
月月歪着头想:“然后柚柚姐姐给我们买好吃的。炸鸡排,还有奶茶,还有糖葫芦。”
见月月没说电话的事,朱绾柚悄悄松了口气,筷子重新伸向菜盘。
“对了。”月月嗦了嗦手指,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时拉出细细的糖丝,“柚柚姐姐还跟她男朋友打电话了。”
空气瞬间凝固。
大姨夫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舅舅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小姨夹菜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突兀地炸开,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朱秋慈放下筷子,扭头盯着姐姐,眼睛瞪得滚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说。
姐,你太勇了。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齐刷刷打在朱绾柚脸上。
她的耳朵先热起来,然后脸颊,最后整张脸烧成番茄色。手指捏着筷子,指节绷得发白。
“不是!”声音高了八度,差点破音,“那是经锦年!我同班同学!”
她看向父母,手在空中比划:“就是经锦年,你们知道的,上次来家里吃过饭的那个。”
李雪和朱旭明对视一眼。
“对对对。”李雪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小经那孩子,来家里吃过饭,挺有礼貌的。”
朱旭明点头:“柚柚跟他前后桌,关系不错。”
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但好奇的目光还在。
“小经还在慈城吗?”朱旭明问,给女儿递了个台阶。
朱绾柚连忙接住:“他爸爸去京城有事,把他也叫过去了,应该在京城过年。”
“京城啊。”大姨夫重新端起酒杯,“那地方消费高。”
“小经家里做什么的?”小姨问。
“好像……做生意的。”朱绾柚含糊道。
“生意做得大不大?”
“不知道。”
“他学习怎么样?”
“挺好。”
“长得呢?”
朱绾柚深吸一口气,碗里的米饭已经被戳得不成样子:“就……正常人。”
一顿饭在七嘴八舌的八卦中艰难收尾。朱绾柚匆匆扒完最后几口,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逃也似的离开堂屋。
身后传来长辈们的笑声。
朱绾柚冲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然后她看到了罪魁祸首。
月月正坐在床上看动画片,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小女孩听到动静,转过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柚柚姐姐。”
朱绾柚眯起眼睛,一步一步走过去。
月月察觉不对,往后缩了缩:“姐姐……”
“小、骗、子。”朱绾柚一字一顿地说,扑上床,“说好保密的呢?”
朱绾柚把月月按倒在床上,手伸向她的胳肢窝。小女孩尖叫起来,扭动着身体,笑声和求饶声混在一起。
“让你骗人!让你骗人!”
窗外,豫北平原的风又刮起来了,呼啸着掠过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