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花期已过。

院内,只剩下满地零落的洁白花瓣,渐渐化作春泥。

顾清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早已泛黄的游记,心思却并不在书上。

“哈——”

一声懒洋洋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顾清指尖微颤,突然停住了翻书的动作。

他将意识沉入识海,那片纯白的世界里,雾气似乎比上次淡薄了些许。

那位绝代的剑仙正侧卧在冰晶雕琢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由灵气凝聚而成的流苏。

“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得简直令人发指。”

她抱怨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本座睡了这么久,费尽心思也就攒了这么一丁点儿家底,连个像样的剑诀都放不出来。”

顾清在心中苦笑:“委屈前辈了。”

“算了,好歹能出来透口气。”剑仙翻了个身,透过顾清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外界。

“那个小丫头呢?死了没?”

顾清无奈道:“前辈说笑了。清月活得好好的,就在隔壁厢房。”

“哦?清月……”剑仙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戏谑,“叫得倒是亲热。”

“怎么样?那小丫头长着那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如今朝夕相处了小半年,你这凡心……动了没?”

顾清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像寻常少年那般脸红反驳,亦没有虚伪地掩饰。

“动不动心,其实并不重要。”

顾清很坦诚。

“前辈,我有婚约了。”

剑仙把玩流苏的手微微一顿:“哦?”

“家族的安排,两年后,入赘北斗星域秦家。”顾清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对方也是个无法修炼的可怜人。我既然应下了,便不能反悔。”

“这一年来,清月在我身边,确实让我这不变的日子多了些鲜活气息。”

“但我注定是要走的。两年后,我会离开苍蓝星,去......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是分离,那便不能动心......”

想到这,他心里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苏璃。

识海中,剑仙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顾清的坦率。

“呵呵,你倒是实诚。”

她坐起身,收敛了几分玩笑之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喜欢,那就更该早做打算了。”

“她的凛冬道体只是被我暂时压制,并非根除。”

“随着她年岁增长,体内寒气会越发狂暴。”

“若不尽快引导她踏上修行之路,化寒气为灵力,她活不过二十岁。”

顾清闻言,神色骤然一凝,手中的书卷被捏出了褶皱。

“前辈的意思是……”

“传道。”剑仙淡淡吐出两个字,“而且,必须立刻开始。”

……

一刻钟后。

“咚咚咚。”

顾清站在东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清月,在吗?”

屋内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拉开。

林清月手里还捏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看到顾清后,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疑惑。

“顾清?怎么了?”

平日里,顾清极少在白天主动来找她,即便有事,也是让云姨传话,或者在院中相见。

顾清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仆人,压低了声音:“有些要紧事。去我房间说吧。”

“去……你房间?”

林清月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原本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大白天的……去顾清的卧房?

虽然这里是顾家,他是主她是客,但这……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可是,看着顾清那严肃中带着几分凝重的神情。

林清月心中那只名为理智的小兽瞬间被名为情感的潮水淹没。

“好……好的。”

她低下头,不敢看顾清的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回廊,走进了主卧。

“咔哒。”

顾清反手关上了房门,并且顺手落下了门闩。

这一声脆响,落在林清月耳中,简直如同惊雷。

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紧紧绞着衣袖,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房间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光线因为关门而变得有些昏暗。

林清月偷偷抬眼,看到顾清正背对着她,似乎在平复呼吸。

“他……他要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道他知道我要偷偷帮他批改公文,感动了?

还是说……

林清月咬住了下唇,脸颊烫得惊人。

虽然……虽然我是喜欢待在他身边,虽然我也想过报答他。

但是……但是这种事情……

如果不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很不矜持?

可若是拒绝了,他会不会伤心?

林清月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名为“矜持”与“沦陷”的殊死搏斗。

就在她闭上眼,准备豁出去说一句“请怜惜我!”的时候。

顾清转过身来了。

他的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清月。”

“我在!”林清月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都在颤抖。

顾清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并未多想,只当她是紧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有些离奇。但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顾清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而是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坐好,闭眼,凝神。”

“诶?”

林清月愣住了。

就……就这?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心底深处那莫名涌上来的一丝失落是怎么回事?

但她向来听顾清的话,既然他这么说,定是有大事。

她乖巧地盘膝坐在软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清看着她信任的模样,心中默念:“前辈,可以了。”

“嗯。你且睡去吧。”

剑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道法不可轻传,即便你是暂时的宿主,有些东西,你也看不得。”

顾清没有反抗。

他感觉眼皮变得沉重无比,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

那是剑仙在强行接管他的躯体。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

若能以此换你平安,我这凡人之躯,借出去又何妨。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当顾清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感觉浑身酸痛,像是刚刚跑了几十里的山路,尤其是眉心处,传来阵阵刺痛。

那是神魂透支的后遗症。

“醒了?”

剑仙的声音显得极为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这一遭,可是把本座的老底都掏空了。筑基篇的心法和口诀,我已经刻在她的识海里了。”

顾清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连忙看向对面。

林清月依旧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

不同的是,此时的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光晕。

原本被压制的寒气,此刻井然有序地在她经脉中流转,每一次呼吸,周围空气中的温度都会随之发生一点波动。

那是……入道了?

顾清虽然不懂修炼,但也看得出,此刻的林清月,身上多了一种缥缈的气质。

“她悟性极高,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剑仙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赞赏。

“虽然这颗星球是绝灵之地,但她身为凛冬道体,自身便是灵源。只要按部就班,无需外物,也能筑基。”

顾清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少女恬静的容颜,心中稍安。

“需要多久?”顾清忽然问道。

“什么?”

“她修炼到筑基,彻底解决身体隐患,需要多久?”

剑仙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

“保守估计,一到两年。”

“这么快?”顾清一怔。

凡人修仙,动辄数十载。一两年便能筑基,还是在绝灵之地,简直是骇人听闻。

“只是保守估计。若是一切顺利,可能一年都不到。”

“她是天骄,自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剑仙淡淡道,“等她筑基之后,她的身体便足以承载我的神魂。届时,我会回到她那边去,带她离开这里。”

“离开?”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顾清的心口。

“自然要离开。”剑仙理所当然地说道,“这苍蓝星是凡人的泥沼,灵气枯竭。”

“把这样的天才困在这里,是在暴殄天物。”

“只有去了修仙界,去了那些灵气充裕的星球,她才能真正展翅高飞,成就无上大道。”

顾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离开。

这两个字,曾是他最担心的事。

可现在,他却发现,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到时候,他入赘秦家,和另外一个身不由己的生命共度余生。

而她,神功大成,飞升而去。去追寻她的大道。

两人的人生,将在这里短暂交汇,然后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也好。

“时光飞逝啊……”

顾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挺好的。”

他轻声说道,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一两年时间,足够她学会很多东西了。到时候,她也该想起自己的身世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