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放下空碗,那股带着奇异味道的暖流还在胃里回荡。
他看着面前那一堆如同小山般待批阅的公文,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笔。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今日事,今日毕。
然而,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却快他一步,按在了那本厚厚的卷宗之上。
顾清微微一怔,顺着那只手看去。
林清月正咬着下唇,眉头微蹙,那一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不赞同。
“顾清!”
她的声音带着坚持。
“夜深了,这些俗务明日再做也不迟。你若是累坏了身子,那碗暖阳汤岂不是白喝了?”
顾清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手抽出来去拿笔:“无妨的,早已习惯了。这几份是关于春耕水利的急件,若是拖到后面,怕是下面的人不好办事。”
他的语气温和,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他看来,林清月终究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不懂这些案牍劳形的必要。
见顾清竟然还要坚持,林清月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她有些气闷。
我都这般为你着想了,你怎么就像个木头一样?
那一瞬间,某种莫名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她没有缩回手,反而上前一步,绕过书桌,直接走到了顾清身侧。
这一次,她没有去按卷宗,而是伸出双手,直接握住了顾清那只拿笔的手。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顾清温热的手背。
“顾清!”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娇嗔与执拗。
“身体为重。若是你倒下了,这满城的百姓指望谁去?这顾家别院又指望谁去撑着?”
她微微仰起头,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好似盛满了星河。
“你就……听我一次,先休息吧。”
说着,她轻轻晃了晃顾清的手臂,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点的诱哄的味道。
“说不定……说不定睡一觉起来,明天早上这些事情就变少了呢?”
突然,顾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耳边少女那近乎撒娇的呢喃,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这十八年来早已习惯的孤寂。
多久了?
从来没有人会在深夜夺下他手中的笔,再没有人会这般不管不顾地只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族里的长老只会冷眼旁观他是否还能维持家族的体面。
唯有眼前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少女,满心满眼,装的都是那个名为顾清的凡人。
心中的坚冰,在这一刻无声消融。
顾清看着林清月那张因为急切而染上绯红的脸颊,眼底的疲惫瞬间化作了无奈的宠溺。
他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笔。
“好。”
顾清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听你的。明日再改。”
林清月闻言,那双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眉眼弯弯,笑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这就对了嘛!”
她看着顾清将文件收起,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几圈。
视线在那堆公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公子早些歇息,我也回房了。”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整个顾家别院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一道身影却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前。
林清月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赤足踩在冰凉的回廊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从袖口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那是她白天假装打扫卫生时,留意到顾清放在房间里的备用钥匙。
“咔哒。”
林清月动作一顿,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卧房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动静。
确认安全后,她闪身进了书房,反手轻轻合上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正常人此刻定是要掌灯的。
但林清月没有。
她站在黑暗中,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幽蓝色的微光。
九阴绝脉,凛冬道体。
不仅赋予了她掌控寒冰的能力,更让她拥有一双能勘破虚妄、夜视如昼的灵眸。
在这黑暗的书房里,一切陈设在她眼中都清晰可见,与白天别无二致。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走到了顾清的书桌前。
那张紫檀木的大椅对她来说有些宽大,她坐上去时,双脚甚至有些够不着地。
林清月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那个人残留的一丝气息。
这种被他气息包围的感觉,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事情就变少了呢……”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我可没骗你哦,顾清。”
她伸出手,从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本,又从笔架上取下那支顾清最常用的狼毫笔。
并没有急着批改。
她先是铺开一张宣纸,再研磨好笔墨。
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之后。
林清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清写字时的模样。
他握笔的姿势,他落笔的力度,他转折时的锋芒,以及收笔时的那一点个人习惯。
不得不说,她的注意力很强。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帧帧画面,在她脑海中回放。
片刻后,她睁开眼,手腕一抖,落笔如风。
那正是类似顾清的字。
端正、清瘦,带有一点孤寂。
起初,还有些许生涩,笔锋略显柔弱。
但仅仅写了两行,便与顾清的笔记再无二致。
柔弱退去,锋芒内敛。
若是顾清在此,定会惊叹不已。因为这不仅仅是模仿了他的形,更是模仿了他的神。
她仿佛在这一刻,将自己变成了顾清,去体会他写下每一个字时的心境。
“太简单了。”
林清月看着满纸的字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她这种天生神魂强大的人来说,这种模仿简直如同儿戏。
做好了准备工作,她这才郑重地翻开了那本关于春耕水利的公文。
然而,当她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刚才的自信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北渊河汛期将至,下游七村堤坝年久失修,需拨银两万三千两,征调民夫八百……】
【西岭矿山塌方,抚恤金标准按旧历还是新历……】
【城南商户抗税,理由是今年雪灾导致货运受阻……】
密密麻麻的数据,错综复杂的地名,还有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家族势力纠葛。
林清月拿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很聪明,过目不忘,悟性极高。
但聪明不代表全知。
她对这颗星球的地理、民情、势力分布一无所知。
若是贸然批改,可能会导致一些一些不到的变化,比如激起民变。
那不是在帮顾清,那是在害他。
顾清的家族或许不在乎这些,但顾清在乎。
林清月咬住了笔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不能乱写……”
她轻声嘟囔着,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写写画画,没想到凡人的政务竟然如此繁琐枯燥。
但她并没放弃。
林清月将那份公文轻轻放回原处,尽量不打乱原本的摆放顺序。
“既然不懂,那就学。”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房两侧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
那里摆放着《苍蓝星志》、《顾氏族谱》、《历年税赋考》、《水利图解》……
她站起身,像只轻盈的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苍蓝星志》。
既然不能直接批改,那就先做准备。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顾家每天都有仆人专门负责在书房和外院之间传递公文。
她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只要她摸清了仆人的规律,就可以在途中截获一部分不那么紧急、或者她有把握处理的文件。
带回自己的房间,模仿顾清的字迹处理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
或者……
她可以先将顾清的批注都背下来,分析他的思路,学习他处理问题的方式。
等到自己真的懂了,再出手也不迟。
“我会帮你的。”
林清月喃喃自语,翻开了那本厚重的书页。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的文字,眼神坚定又专注。
“你不想做的那些琐事,以后……都由我来做。”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