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字字诛心,句句珠玑。

这段话最致命的地方,在于她主动展露出来的弱小修为、在于地点选在凌瑶好不容易过关斩将第一次重生后站在云珩面前、在于那刻意选择的、以既非天道又非命运的情敌者姿态,降下的审判。

三重叠加,便像那淬了毒的钝刀子,算不上尖锐,初时无感,但随着反复拉扯,伤口逐渐撕裂,疼痛便慢慢从麻木中渗出。

凌瑶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从没有想过那些……

但她说不出口。

不止是因为被束缚着无法动弹,更是因为她不知道要如何在这件事上欺骗自己。

是本能。

是冲动。

是无法控制的“本性”。

就像云珩自己吐槽的那样,身为大气运者,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气息,都像唐僧肉般吸引着妖族。

其中,做梦都想走水化龙的蛟龙一族,更甚。

凌瑶的幽紫色眸子逐渐失焦,所有的愤怒、辩解、力量都在这番精神凌迟下缓缓抽离。像一尊被夺走灵魂的瓷偶,于弱水中缓缓下沉。

…………

“姑娘,这大雨滂沱,小生不过是想要在这亭子栖息片刻,何故无端动手呢?”

“……人类,你看不出来我是妖吗?”

“所以?”

“……你不怕我吃了你?”

“怕死了怕死了。赶紧把位置挪点出来,我都要感冒了。”

“。。。?”

…………

“滚开,人类。我的血脏。”

“血就是血,何时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呢?疼的话可以喊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虚伪。我母亲曾经说过,你们人族最擅长用温柔当陷阱。”

“那我这陷阱,你跳吗?”

“前提是……你能带我活着出去。”

…………

“喂,人类。”

“嗯?”

“……你别总‘小九’、‘小九’的叫。那是……那是只有很亲近的长辈,才能叫的。”

“嗯……凌驾众生,瑶光破晓。不如就叫‘凌瑶’,如何?既有凌云之志,又不失玉之温华。我觉得很适合你。”

“马马虎虎吧。哼,我征用了。”

…………

“给我一个妖族准备如此大的排场,你也不怕到时候被人族这边挤兑。”

“怎么,这婚礼你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但……”

“我的家人也喜欢。这就够了。”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就……就是那个……什么这辈子就娶我一个之类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君无戏言。小九,莫不是你想给我纳妾?”

“你敢!”

“哈哈哈哈哈……哎哟,娘子你手劲太大,把你相公我腰都掐疼了,这晚上还怎么跟你入洞房?”

“谁答应要跟你入洞房了?!”

…………

“这次平乱若成,我便是妖族共主。阿珩,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吗?”

“我会永远站在你目光所及之处。你需要时,我便是指路的灯;你高飞时,我就是托举的风。”

“……怪相。那……万一有一天我从空中掉下来了呢?”

“那就一起坠咯。正好我在阎王爷那边有关系,可以给你当向导~”

“你能有个鬼的关系!”

…………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云珩,我这是……为了妖族。”

“我能理解。只是,小九,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

“……那么,妖仙大人,我们就此别过吧。”

…………

然而,在极致的静默与空洞之后,更深的黑暗却陡然反扑。

凌瑶的手紧紧地握住重水的流纹,不像是在抓水,反倒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她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幽紫色眸子逐渐深邃,甚至竟然在弱水中燃起了火焰。

咔嚓。

咔嚓。

仿佛冰晶般的裂纹在弱水囚笼中一道接着一道地延伸而出。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凌瑶居然硬是凭借不知道哪来的奇怪力量,突破了弱水和领域!

“你凭什么审判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和他的私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指点点!”

她的嘶吼声回荡在山林之间,“正因为我痛了万年……正因为我逆转了时空……这才证明我不是没有那种东西!我的痛,我的悔,就是我的‘良心’!”

凌瑶的眉心处,倏然浮现出一抹淡金色的皇冠印记。她的身后,一个与凌瑶相似,却明显要成熟的巨大虚影缓缓显露而出——正是那曾受万万人膜拜的“妖仙”!

足有百米的虚影只是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那足以碾碎一切的仙王威压便如同排山倒海般压下,所过之地,飞沙走石,连时空都甚至因此产生了紊乱。

可不知为何,明明凌瑶没有控制,但这无可匹敌的上下两万年最强仙王的威压,却愣是没有波及到半分打坐的云珩,以及被竹丝牵引着的另外三女。

“垃圾,就该滚回垃圾桶里。一缕残影,也妄想在本尊面前放肆?”

面对威压,林晓月不闪不避,眼神反而愈加冰冷。

若只是“凌瑶”,她或许还不会逾界,毕竟这理应交给云珩裁决;但若是“妖仙”……

“太初无相,阴阳未分。”

一串七色手链和一根竹笛凭空出现在林晓月的左右手。

“无我无相,可显可藏。”

她眼里的星芒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左白右黑的双色瞳孔。其中白色瞳孔喷吐至阳真火,黑色瞳孔则涌下至阴玄水。

气势陡然攀升,竟在一瞬间抵达与妖仙虚影持平的高度。

“因果织锦,命理成章。”

仿佛鲫鱼缠绕的太极虚影缓缓浮现在林晓月身后,左手七色手链崩解为七色虹华融入身后,化作怪色漩涡。右手竹笛则被林晓月置于唇齿间,一曲似歌似泣的古老音节发出,竟然硬生生将那仙王威压挡了回去。

这还没完。

只见林晓月放下竹笛,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然后……用力一握!

噗。

清脆的虚影碎裂声响。

“混沌归一。”

残影哀嚎一声,刚准备消散回凌瑶眉心,却被那怪异的混沌灵气如漩涡般吸进林晓月身前,化作一团紫金色的光球,悬浮其上。

非为云珩的周天奇门,而是独属于她林晓月、或者说月无痕的「太初阴阳」。

凌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接连倒退数十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她的修为从筑基前期一下跌落练气,莫说旁人,就算是那边熟睡的王红俏,都能轻松捏死她。

“因果?!凭什么?那不是他的力量吗!”

不过凌瑶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修为,只是捂着胸口,愤怒地看向林晓月,质问道,“你对他究竟做了什么!”

前世的云珩是掌握因果的半步仙尊,光从这个不同于常规“仙王”的名讳,便不难看出,只要他能飞升,便是仙界,也没几个敢招惹他。

而所谓“仙尊”,并非简单的境界称号,而是获得了某条核心法则本源认可、并与之完全交融的“代行者”。

法则即他,他即法则。

这个“王座”具有绝对的排他性。在云珩以因果证道、坐上“半步仙尊”之位的那一刻,诸天万界、古往今来,因果大道便打上了他云珩的“印记”。在他彻底陨落、印记消散前,理论上绝无可能有第二人能触及真正的“因果权柄”,更别说运用得如此精深。

如今云珩刚刚重生,王座未空,他的因果印记理应存在于大道之中,可林晓月是怎么得到的?

“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薄情寡义。一介牲畜,别来沾边。”

林晓月淡淡道。

这是云珩赠给“月无痕”的遗物。作为因果法则的代行者,云珩其实早就算到了他有那一劫。只是比起命运,他更相信自己培养出来的“小九”,相信她愿意和他一起,与命运抗衡。

云珩比谁都清楚这场“赌局”赌输了的代价,所以早早便将部分权柄转给的月无痕,如此一来,即使发生最坏的结果,自己的挚友也能在未来得道升天,继承衣钵。

可惜他都算错了。无论是妖仙,亦或是挚友,都没有按着云珩所想走下去。

当然了,以上这些,林晓月是不会说的。

因为凌瑶不配听。

她只是把玩着收集起来的仙王残影,神情轻蔑。

“为什么……”

凌瑶咬着牙。

就算她也是重生者,但自己逆转时空,对方怎么可能带着前世修为来到现世?如果真是如此,那按照悖论,她和这个世界的本尊理应一起消失才对!

“倘若你也研究如何杀死一个人研究了上万年,那你同样可以。”

林晓月瞥了凌瑶一眼,并指如剑,一刀,便将凌瑶身上这仅剩的仙王本源斩灭。

如此一来,即便未来凌瑶后悔了,试图二度逆转时空回到前世,也没可能了。

而本源被废,别说什么飞升、神格,就连日后凌瑶想调用那些在仙界习得的法术与神通,都可以说是基本没了可能。毕竟,妖兽向来是不被仙界承认的“秽物”,若无云珩气运加持,她凌瑶前世根本不可能在仙界如履平地。

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好处——

尘归尘,土归土。

用抢来的气运炼成的“赃物”,早就应该物归原主了。

至于凌瑶在震惊什么,林晓月也同样清楚。可事实上她的修为确实只有筑基期,和凌瑶和云珩并无区别。

但,她的功法十分特殊。

特殊到能在重生后完成对凌瑶本源的清洗,特殊到……连云珩都发现不了她的“女扮男装”。

想到这,林晓月忽而有些心烦。

她原定的计划本来是跟着云珩一起探索秘境的,但因为看到妖仙虚影,没忍住上了大招,虽无外显,却同样伤及本源,需先静养半年,且三千年内无法再度调用本源之力,已经没办法再跟云珩进行深入交流了。

而且……

林晓月看了一眼天,微微叹了口气。

这动静闹得太大,蓝老和未羊那边,她也需要解释足够多的东西。

挥手将身上的混沌源气散去,林晓月干脆利落地一脚踩在凌瑶的胸口,将她钉死在地上。

“所以,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都只不过是小偷而已。”

看着凌瑶说完,脸上那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倔强态度,林晓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她不会杀死凌瑶。

至少暂时不会。

因为世界重启是凌瑶引动的,现在和未来的无数因果,也都与她紧密相关。若是凌瑶身死,且不说会对云珩的计划造成多少影响,单就为了那连蓝老都算不准的蝴蝶效应……林晓月也不敢冒险。

更何况,她的位置不过是“越了界”的挚友,仅此而已。在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对凌瑶赐死的,只有云珩。

不过,让林晓月不能理解的是,她都把凌瑶的尊严按在地上、从肉体到灵魂、从物理到精神地来回摩擦了,为什么她还能如此高傲?

这让林晓月不由回想起前世云珩昭告天下的大婚前夕,最后一次同为单身汉的两人在凡界饮酒。当时她问云珩为什么选择凌瑶结为伴侣,云珩笑着回:因为,她身上有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粹”——像一团火,不知会照亮人,还是灼伤人。而我,想成为那个引火向善的莽夫。

从大我来说,云珩是成功的。因为凌瑶确实完成了云珩死前也未曾完成的愿望,促进三族和平,并让九州少了无数歧视与刻板印象。

但从小我来看,云珩却无疑是失败的。因为他最终还是被这团火焰灼伤,若非有林晓月帮衬,即便凌瑶逆转了时空,他也无法重生。

“我们不一样。”

林晓月收起脚,转身,“你的爱是剖心取骨,而我,是万年守望。你说,我们到底谁更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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