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是一年冬。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静谧,自从林清月来了之后,顾家偏院里,原本那种死气沉沉的寂寥感,也被打破了一些。
每日午后,只要无事,两人便会坐在廊下的茶台旁。
顾清总是侧着头,目光穿过庭院里那些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枯枝,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那是北斗星域的方向。
三年时限,如今还剩两年多。
这是他和家族约定的期限,也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自由时光。
每当看着漫天飞雪,他就会想,两年后的这个时候,他在哪里?
是在秦家那奢华却冰冷的深宅大院里,对着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白发女子相敬如宾吗?
他并不喜欢管理这座星球,那些繁杂的公文像是一道道锁链。但他现在处理得比以前更认真了。
他在为未来做准备。他也想在走之前,给这偏院留下一些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罢了。
在这期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尝试引气入体,但结果无一例外。
灵气刚没入他的皮肤,就消散殆尽。无法经过经脉,更别说去往丹田。
他也询问过云姨,有关经脉和灵窍的事情。
但云姨只是个筑基境修士,知道的也不多。
即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
而林清月,则喜欢看人。
她手里捧着茶杯,假装在看院里的树,可那好看的眸子,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她在看顾清的侧脸。
看他微微下垂的睫毛,看他思考时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指。
她不知道顾清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最近发呆的时间变长了,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让她看不懂的忧色。
每当顾清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时,林清月便会像只受惊的小鹿,迅速将目光移向茶杯中的涟漪。
顾清看破不说破。
他只是在心里叹息。
这丫头,越来越依赖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直到有一日,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停了。
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顾清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对面正小心翼翼替他添茶的少女。
他决定试探一下。
“清月。”
“嗯?”林清月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溢出来。她连忙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怎么了?顾清。”
顾清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藏着深意:“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这一年来,我让云姨查过城里的告示,并没有寻人的消息。甚至连那个所谓的猎人,也从未出现过。”
听到这里,林清月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抓皱了淡青色的裙摆。
顾清这是……要赶她走了吗?
“你……有什么打算吗?”顾清问道,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若是记得家在哪里,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若是……”
“不记得了。”
没等顾清说完,林清月便急促地打断了他。
她低下头,很好地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其实,随着身体的恢复,她深层的记忆也在不断复苏。
那是一座巍峨的仙宫,是严厉的教导,是无尽的寒冷与孤独。
那里没有热茶,没有炭火,更没有眼前这个会温声细语同她说话的人。
她不想回去……至少,在她还能赖在这里的时候,她不想走。
林清月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顾清。
“我……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有雪,好大的雪……”
顾清看着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无奈。
“既然如此。”顾清点了点头,掩去眼底的那抹复杂,“那便继续住下吧。”
林清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顾家别院虽不大,但养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
顾清笑了笑,但这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别意味。
“什么时候你想起过去了,或者有必须去完成的事情了,告诉我一声就好。”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声音轻了一些:“到时候,我会送送你的。”
在我离开之前,我会把你送上正途。
这就是顾清未尽的话语。
林清月愣了一下。
“送送你”。
这三个字听起来温柔,但不知为何,她有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他在暗示着某场终将到来的分别。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像是有团湿棉花塞在那里。
但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
春夜微凉。
月上中天。
林清月从城里的药铺回来,手里提着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药草。
这是她用这一个月在顾家“帮忙”攒下的零花钱买的。
刚走进偏院,她便看到远处厢房的窗户上,依旧映着橘黄色的灯光。
那是顾清的书房。
“这么晚了……”
林清月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知道了。
顾清虽无法修仙,但在这个星球的地位极高,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这几日更是常常忙到深夜。
想起白天在树下,顾清眼底那抹青黑,林清月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明明是个大家族的少爷,却活得比谁都累。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一堆药草。
其实她不太懂药理。
只是隐约记得,在她那模糊不清的童年记忆里,每当她感到身体寒冷、疲惫不堪的时候。
家里的一位长辈,她记不清是谁了。只记得一双温暖的手,会熬这种汤给她喝。
那汤很难喝,带着一股怪味。
但每次喝完,身子就会暖洋洋的,不再那么难受。
“既然对我这种……这种怪病都有用,那对顾公子这种凡人身躯,应该更有好处吧?”
林清月眼珠子转了转,自言自语道。
她不想只做一个被照顾的人。
哪怕只是一碗汤,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回报。
想到这里,她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转身去了小厨房。
生火,煎药。
对于从未下过厨的林清月来说,这是一场不小的挑战。
烟熏火燎中,她白净的小脸上沾上了几道黑灰,变成了小花猫,原本顺滑的长发也有些凌乱。
若是让修仙界那些知道她身份的大能看到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堂堂……竟然在为一个凡人男子熬药?
但林清月不在乎。
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过程。
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气泡,闻着那股逐渐浓郁的药香,她觉得心里异常的踏实。
半个时辰后。
林清月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
顾清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门被推开。
顾清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少女,不由得愣住了。
“清月?这么晚了,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黑灰的脸颊上,又落在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上,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是……”
“这是……夜宵!”
林清月把托盘放在桌案上,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顾清。
“我看你还在忙,就……就随便煮了点东西。”
顾清看着那碗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汤,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夜宵,倒像是某种黑暗料理。
“这是暖阳草熬的汤。”见顾清不动,林清月有些急了,连忙解释道,“虽然……虽然闻起来不太好,但对身体很好的!”
“我小时候……小时候家里人常给我喝。”
说到“家里人”三个字时,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触碰到了某些不想深究的回忆。
顾清闻言,神色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嫌弃,端起那碗汤。
“谢谢。”
他看着林清月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是想要为他做点什么、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眼神。
顾清没有犹豫,仰头将那碗苦涩怪异的药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确实升起了一股暖意。
“怎么样?”林清月紧张地问道。
顾清放下碗,感觉嘴里全是草根味。
但他看着面前这只满脸黑灰的“小花猫”,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的一抹灰渍。
“很暖和。”顾清微笑着说道,“这是我喝过,最好的汤。”
林清月感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听到这句话,她低下头,嘴角疯狂上扬,心中那点因为熬药而产生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那就好……”她小声嘀咕着,“既然好喝,那我以后……经常给你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