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最后一丝热气,随着顾清的离开,似乎也被一同抽走了。
林清月依旧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那枚温润的白子。
“等你回来……”
她低声重复着顾清临走前的话,目光落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
黑子如龙,早已封死了白子的大半退路。
这是一个死局,顾清留给她的死局。
他说只要解开,今晚就亲自下厨。
可是,此刻看着这盘棋,林清月却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前下棋,顾清总是坐在对面。
他会在她犹豫不决时轻扣桌面,会笑着提示她哪里有陷阱。
那时候,棋盘是活的,博弈是有趣的。
现在,他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那杯他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死气沉沉。
棋盘变成了枯燥的黑白木块,没有任何生机。
“嗒”的一声,林清月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间她待了许久的书房,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原来……这屋子有这么大吗?
原来……这角落里的阴影有这么深吗?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提醒着她什么。
久违的恐慌,顺着脚底板慢慢爬了上来。
不是对追兵的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畏惧。
而是……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林清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只是去见长老而已,很快就回来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午后到黄昏,从天光微亮到暮色四合。
那辆熟悉的马车,始终没有出现在雨幕的尽头。
林清月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她拿起抹布,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花瓶;她整理着书架,却把顺序摆得乱七八糟。
她试图让自己忙起来,试图用琐事填满这让人窒息的安静氛围。
没用。
没有了那个人的翻书声,没有了他偶尔的咳嗽声,没有了他温和的调侃声。
这顾家偏院,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如果……”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他不回来了呢?
如果顾家的长老觉得他是累赘,把他带走了呢?
或者……如果那所谓的猎人其实早就来了,顾清为了不连累她,独自去引开了他们?
胡思乱想一旦开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林清月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这几个月的生活。
早晨的问候,午后的下棋,傍晚的散步。
她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这里安逸的生活,习惯了没有杀戮的日子。
她以为自己留下来,只是因为不想死,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养伤。
直到这一刻,当那个身影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整整一下午。
她才惊恐地发现。
原来,她赖以生存的不仅仅是这碗热粥,这间屋子。
更是那个人。
如果顾清不在了,这满屋的锦衣玉食,这岁月静好的感觉……就会瞬间变得冷冰冰的。
“我不喜欢一个人……”
林清月抱着双臂,蹲在了那个熟悉的墙角。
以前在逃亡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
那时候她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哪怕啃树皮,哪怕睡雪窝,她也能咬牙坚持。
因为那时候她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可现在,她拥有过温暖。
人一旦尝过了甜头,就再也吃不下苦了。
一旦习惯了有人为你点灯,有人为你撑伞,再让你独自去面对黑暗和风雨,那种孤独感会比以前强烈千倍百倍。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
林清月猛地站起身。
她不想在屋里等了。
这该死的感觉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抓起门口的一把油纸伞,推开房门,冲进了雨帘之中。
……
顾家偏院的大门口。
两个守门的家丁正缩在檐下避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林姑娘?这么大的雨,您怎么出来了?”
林清月没有理会他们。
她撑着那把略显沉重的油纸伞,站在了大门的石阶上。
风很大,夹杂着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那把伞在她手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但她站得很稳。
她就像是一尊望夫石,死死地盯着街道的尽头。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视线。
寒意侵袭而来,但林清月似乎感觉不到。
她只是固执地站着。
她在进行一场名为等待的仪式。
她在等那个能让她的世界重新运转的人出现。
只要他出现,这漫天的风雨就不可怕。
只要他回来,这空荡荡的人间就还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路边的灯笼在风雨中明明灭灭。
就在林清月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僵硬,几乎快要握不住伞柄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踏碎了雨夜的宁静。
“哒哒哒——”
那声音由远及近,透过雨幕,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林清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府门前的台阶下。
车帘掀开。
一只手先伸了出来,接着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刚一下车,正准备撑伞,一抬头,整个人便愣住了。
在那昏黄的灯笼下,在那飘摇的风雨中。
那个平日里娇气得连虫子都不吃的金丝雀,此刻正撑着伞,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的裙角全是泥水,脸色被冻得发白,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
她眼里的光,比这满城的灯火还要璀璨。
顾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淋在身上,几步跨上台阶。
“你疯了?”
顾清的声音有些急,带着一丝颤抖。
“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寒毒刚好,想复发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责备的语气跟她说话。
林清月却笑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一脸焦急的少年。
真的回来了。
不是幻觉,也没有消失。
那种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
“我看你……没带伞。”
她举起手中的油纸伞,努力想要举高一些,替他遮住头顶的风雨。
但因为手冻僵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我想着……去接你。”
顾清看着举到自己头顶的那把伞,看着她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
所有的责备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傻不傻。”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接过了那把伞。
然后,将伞面向她那边倾斜了大半,将她整个人护在了伞下的干燥空间里。
“我坐马车回来的,淋不到雨。”
“倒是你,成了落汤鸡。”
顾清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门内走去。
“走,回去。”
“厨房还备着姜汤吗?”
“嗯,备着。”
“那盘棋解开了吗?”
“……没有。”
“没事,慢慢来。”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雨依旧在下,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孤寂感,却彻底消散了。
回到屋内。
暖炉重新被点燃,驱散了满室的寒气。
林清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捧着热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顾清。
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不见一样。
顾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拭着头发。
他看着林清月那依恋的眼神,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他没有提秦夕颜。
也没有提三年后的婚约。
看着眼前这个对他产生了深深依赖的少女……他不知如何开口。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这只刚刚才敢走出笼子的小鸟,还太脆弱了。
如果现在告诉她,三年后他就要离开,就要去往另一个星域入赘。
那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或许会瞬间崩塌吧。
“顾清。”
林清月放下姜汤,忽然开口。
“嗯?”
“晚上的糖醋小排……还算数吗?”
顾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却很温柔。
“算数。”
“我答应过你的事,都算数。”
他站起身,走向小厨房。
背对着林清月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还有三年。
这三年里,他必须想办法让她筑基,让她有自保的能力。
等她能展翅高飞的时候,也就是他把剑仙传承还给她,然后独自奔赴那场身不由己的命运的时候。
哪怕前路迷茫,身不由己。
至少在这最后三年的时光里。
他要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温暖的,是值得留恋的。
即使百年后,他已经入土为安,而她的人生才刚起步。
即使这些年的陪伴在她看来不值一提......他也不后悔这段相遇。
锅铲翻动的声音响起,香气开始弥漫。
林清月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真好。
他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