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豫北平原的风刮起来像钝刀子割肉。

朱绾柚把整个人缩进厚重的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被子是外婆去年新弹的棉花,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的香气。可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外婆在扫院子。那声音很有规律,一下,又一下,间歇里夹杂着老人家轻微的喘息。

朱绾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外婆家在豫州西南边一个小县城,平房带院子。院子不大,靠墙角有棵桃树。小时候她觉得那树特别高,枝丫能碰到天。春天开一树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痒痒的。夏天结的果子很小,青皮上泛着红晕,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在这里住过一年,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外婆走路还不怎么跛,能牵着她的手送她到巷子口。外公总是沉默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皱纹像被熨过一样舒展开。

母亲李雪是家里老二。上面有个大姐,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五个人都成了家,各自有孩子。所以一到过年,这间老房子就挤得满满当当。大人们围在堂屋打麻将,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吵嚷声能掀翻屋顶。

热闹是真热闹。

冷也是真冷。

朱绾柚把脚往被子里缩了缩,脚尖还是冰凉。外婆家装了空调,挂在堂屋墙上,是个老式窗机,运转起来轰隆隆响。可房子屋顶太高,热气全往上跑,开了半天,人坐在下面还是哆嗦。不如那个小太阳取暖器实在,橘红色的光管嗡嗡响着,凑近了能烤得脸发烫。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小块苍白。手指划开微信,点开陈雲轻的头像。

视频接通得很快。

陈雲轻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卧室浅蓝色的墙壁。她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那边怎么这么暗?”她打了个哈欠。

“还没起。”朱绾柚把手机举高一点,“冷,不想离开被窝。”

陈雲轻嘿嘿一声,“我这儿暖气开得足,宝宝进我被窝。”

两人隔着屏幕互相倒苦水。陈雲轻抱怨这些天被爸妈拖着到处走亲戚,这家吃顿饭,那家喝杯茶,脸都笑僵了。朱绾柚吐槽豫州的冷是魔法攻击,穿多少层都没用,昨天手指头冻得发麻,今天早上发现手背上起了两个小红点,怕是又要生冻疮。

窗外传来外婆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由远及近。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柚柚。”李雪的声音从堂屋传来,“起来吃饭了,都中午了。”

朱绾柚应了一声,对屏幕说:“我妈叫了,先挂。”

“去吧去吧。”陈雲轻挥挥手,“记得涂冻疮膏。”

视频挂断,房间里恢复昏暗。朱绾柚盯着天花板又躺了半分钟,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

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该死的天气。

少女忍不住抱怨。

——————

下午两点,阳光勉强穿透灰白色的云层,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朱绾柚被委以重任:带三个表弟表妹出去玩。大人们要去采购年货,腾不出手照看孩子。小姨往给她转了一百块钱,拍了拍她的肩:“辛苦柚柚了,带他们去街上转转,买点吃的。”

三个小孩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齐刷刷仰头看她,眼睛里写满期待。

朱绾柚看着他们红扑扑的脸蛋,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县城中心的商业街比想象中热闹。路边支起临时摊位,卖春联的,卖糖果的,卖塑料灯笼的,红彤彤一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混着人声和车铃,嘈杂得让人头疼。

几个小孩熟门熟路地把她领进了商场三楼的电玩城。

玻璃门推开,热浪混着电子音效扑面而来。跳舞机的闪光灯旋转闪烁,投篮机发出“咚咚”的撞击声,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震得地板发颤。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爆米花甜味和汗味。

十岁的表弟大蛋直奔篮球机,六岁的表妹月月趴在抓娃娃机的玻璃前,眼睛盯着里面毛茸茸的玩偶。八岁的表弟二蛋左右看看,最后跑向了赛车游戏。

朱绾柚站在他们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游戏币分下去。

她找了张靠墙的长椅坐下,看着大蛋投篮的动作。胳膊抬得很高,手腕发力,篮球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进了,机器响起欢快的音乐。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经锦年”三个字。朱绾柚愣了愣,按下接听键。

视频接通,经锦年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陌生的房间,墙壁是浅灰色的,书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书。他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些。

“在干嘛?”他问。

朱绾柚把摄像头转向电玩城:“带孩子。”

镜头扫过大蛋投篮的背影,月月踮着脚够操纵杆,二蛋握着方向盘身体左右倾斜。喧嚣的背景音透过听筒传过去。

“你呢?”她把镜头转回自己,“在哪?”

经锦年沉默了两秒,吐出两个字:“京城。”

镜头转了半圈,拍到他身后的窗户。外面是高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的天光。远处能看到央视大楼熟悉的形状。

“进京赶考啊。”朱绾柚笑。

“算是吧。”经锦年也扯了扯嘴角,“我爸在这边谈项目,把我拎过来了。”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经锦年说京城更冷,出门必须全副武装。朱绾柚抱怨豫州的冷是湿冷,钻骨头缝。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电玩城的背景音。

月月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安静地站在朱绾柚身后,小手搭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朱绾柚注意到她,转过头,伸手揉了揉小女孩柔软的头发:“月月,怎么不玩了?”

月月眨眨眼,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在和男朋友打电话吗?”

空气凝固了。

朱绾柚的手指僵在小女孩的头发上。屏幕里,经锦年摸鼻子的动作停在一半。

“不是不是!”朱绾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是好朋友啦,好朋友。他是姐姐的同班同学。”

她语速很快,眼睛盯着月月,余光却瞥着屏幕里经锦年的反应。他放下了摸鼻子的手,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童言无忌。”朱绾柚对屏幕说,笑得有点干。

“嗯。”

“去玩吧。”朱绾柚轻轻推了推月月的肩膀,“姐姐等会儿给你买糖。”

月月点点头,转身跑向抓娃娃机。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脸上写满困惑。

大人们真奇怪,那种说话的语气,那种眼神,明明就是电视里谈恋爱的人才会有的样子啊。

朱绾柚重新拿起手机。

镜头里,经锦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高楼玻璃反射的光在他脸上切出冷硬的线条,又很快暗下去。

电玩城的音乐还在响。

欢快,喧嚣,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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